尚虹　康玉才

 　 享誉中外的陕北民歌，象奔腾的黄河源远流长，久经不断地飘荡在黄土地的山山、村村、沟沟、岔岔。它是生息繁衍在这块土地上的山男野女们世世代代共同创作和续写的生活史歌。

　　陕北情歌是陕北民歌的精华。在古今中外情歌的汪洋大海中，它是一簇以血泪浇灌、带着泥土芳香和红艳艳的山丹丹。单独唱一首或部分陕北情歌，似乎很难品味出它的深刻蕴意和真正内涵，如果从广阔深远的背景上着眼，总揽其整体，倾听吟唱其全歌，就不难领悟出它是陕北高原特定地域环境中，融性爱、情欲与原始的野性为一体的奇特而悲壮的爱情史诗。

　　男欢女爱是人类有史以来的生理和心理本能。

　　人口聚居的城市乡镇，有钱人家的女孩子稍一懂事就被深藏在闺房绣楼，几乎与世隔绝。到了豆蔻妙龄之岁，怀春的少女一旦遇年少书生，便以为天赐良缘，情焰点燃，因爱生辉，常常触发"盈盈一水间，默默不得语"的奇妙情怀。于是由丫环穿针引线，"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引出张君与崔莺莺之类一见钟情的爱情故事……
 
　　在交通闭塞，土地贫瘠、山野险恶、大漠荒稀、居住分散的陕北，山高皇帝远，好似一块开放的自由土地。这里有少男少女从呱呱落地之日起，在不是父母膝下的宠儿，迫于生计，五、六岁便要承负生活的重担，在广阔的田野里挖苦菜，在空旷的山林里拾柴火。生性胆怯的女孩子总希望有人相随保护，于是几个女孩子便与同村或邻村的几个男孩子相跟着，一块掏沙蒿、拔猪草，一块拦羊放牛。遇到困难，相互支助。男孩子的衣服破了，女孩子拿出针钱包给他缝几针，女孩子背的柴火太重了。男孩子帮她扶一把。日久时长，产生了好感，彼此都在心里暗暗地塑选着未来的配偶。当情窦初开，两性之爱闯入年青人心扉的时候，理想的心中配偶已经定型："二道韭菜缯把把，小妹妹也顶她个兰花花。""大青山的石头乌拉山的水，十三省相中哥哥你。"长相见，贵相知，两人小无猜不相疑，爱慕倾心。"咱二人天生一对对，掏出良心爱妹。"如果说这是青梅竹马，心心相印的初恋曲，那么，"洋烟开花四片片，哥哥我没有好吃穿。""鸡蛋壳壳点灯半炕炕明，烧酒盅盅量米不嫌哥哥穷。"则是从具体的生活层次上赤诚交心，如胶似漆，海誓山盟的热恋曲。绵绵的情丝牵扯动着他们的心魂，蔑视钱财、地位、荣誉、情深意笃，着重人品才貌，这种不能阻隔的自然情欲里蕴藏着巨大的持久力量。在空寂的山野草滩，他们似乎完全进入了爱情的自由王国，共同憧憬设计着美丽幸福的生活图景，放声高唱心中的恋歌，尽情相爱。"荞面凹凸羊腥汤，死死活活相跟上。""只要妹妹搭对对，铡刀剁头不后悔。"为了彼此如愿结合，有情人早成眷属，相互毫无保留地在奉献赤诚的心，双双甚至甘冒危险，以至拿自己的性命做孤注，这是多么圣洁伟大、坚贞不渝的爱情！谁能不为之感动而讴歌呢？

　　然而，正因为如此，它却埋下了不幸悲壮的种子。从表象上看这块土地相对而言是比较宽疏自由的，而从较深层次上着眼，不难看出这里的青年男女之所以能纵情欢歌、自由恋爱，既不是历代帝王发慈心另立条文，也不是官府所遗忘的角落，而是自然环境天设地造，经济贫困落后等诸多原因所致，为他们造就恩赐了无拘无束交心爱恋的伊甸园，况且又是背着家人长辈在谈情说爱，鲜为人知。可一旦风声走漏，各方面的打击压力便纷沓而至，世人讥讽，唾骂不消说，那些也曾流血流泪，倍受过婚姻不自主之苦的父母长辈，不加思索地抡起封建传统的棍棒，冷酷无情地追打情意缱绻的对对鸳鸯，处心积虑要拆散儿女自做主的美满婚姻。《三到你家》活生生展示了这样的现实。求婚也罢，看妹妹也罢，女儿心中的偶像、情郎，每次上门都遭到不堪忍受的冷遇和打击。从父到母，从人到畜，一次比一次狠毒；用烟锅敲锅盖打，到老黄狗咬，一次比一次惨重，可谓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对热恋中的女儿更不轻饶，"我妈妈打我无从说，因此就把那洋烟喝。"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封建家长对亲骨肉的残酷迫害，使下跪哭求、寻短见，也无济无事，都不能感动"神圣"的上帝。但这并非是父母生就的铁石心肠，对儿女绝情，追其原因，说到底归咎于罪恶的社会制度。在以"孝"治天下的封建社会，青年男女根本没有婚姻自由，父母之命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威，维系代表统治阶级利益的伦理纲法，象枷锁，似罗网，束缚着人们的思想行为，一旦有人跨越禁区雷池半步，就是触犯天条王法有伤风化的叛逆行为，父母长辈严加管教经常被视为天经地义之事。反之连同长辈也要受到世人无休止的冷落辱骂。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愈是偏远落后的地方，封建礼教、封建道德的禁锢力、渗透力和表现力愈强，其流毒和影响也愈广。

　　在冷酷无情的现实面前，理想的梦击碎了，破灭了，相爱的恋人心灰意冷，他们疾声歌哭："青杨柳树活剥皮，什么人留下了活分离？"然而叫天不应，呼地不灵，无力挣脱封建传统势力的枷锁，不得不屈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范于种种畸形婚姻。在三班子吹两班子打所谓的红火热闹的婚礼中，充溢着荒凉、凝重、悲怆的气氛。 "旱蛤蟆叫唤遭水灾，十指连心怎分开。"寸断愁肠，而火红的花轿不因之而停放转向，一十三省数得上好的兰花花和周家的猴子拜堂成亲，促就了权势婚姻。天不睁眼，难以和五哥完婚的三妹妹，成了门第婚姻的殉葬品。在买卖婚姻的威逼下，如花似玉的姑娘，有的嫁给了七、八岁的小女婿，有的和又秃又瞎又尿床的呆子同床共枕。那些血气方刚，粗犷骠悍的青年男子，和有情的姑娘不能结合，却和不相爱乃至有缺陷的女子配对成双。更可笑的是有的还在母体里孕育着尚未出生，有的还是两三岁吃奶的小孩子，父母便指腹为婚，相许订亲，这是罪恶的封建制度和封建礼教恩赐于他们的所谓合理合法婚姻。

　　没有丝毫感情基础和吸引力，甚至产生厌恶的夫妻朝夕生活，象强扭的瓜，怎么会甜呢？这无疑是一种难以忍受的痛苦。然而，在咀嚼体味人生的苦果中，多数青年男女像我们古老的民族，有很强的忍辱负重力。在社会、家庭环境有声无声威逼吞噬下，自我压抵，情感麻木，从所谓离经判道的边缘和封建传统回归。心灵上情爱的印记渐渐被苦涩的泪水洗涤为空白，以传统的道德力维系守护着可怜的家庭，安分守己地传宗接代，辛勤劳作，过着将将就就、凑凑合合的苦日子，直到残年老死。无数个家庭就是这样一代一代地延续，谁能说这不是一种悲剧。

　　人世间的爱情悲剧是多色彩的。还有些青年男女虽然被逼成婚，如同坠入苦海深渊，但在失落困惑中追忆，无时不在思念昔日的情人。"镰刀弯弯种红豆，你是哥哥的连心肉。""难活不过人想人，我心里就想你一个人。""瞭见村村瞭不见人，泪蛋蛋泡在沙蒿蒿林。"他们心潮难平，唱出的这一曲又一曲绵绵无尽、凄婉惆怅的相思苦恋曲，蕴含着对自由的强烈追求，滋发着缱绻的深情和本能的反抗意识。于是焦急地等待，寻找相见的机会。"远远照见好像你，恨不得长上翅膀飞。"恰如其分地表现了他们相思苦恋望眼欲穿的心境。当他们默默相会，以血泪倾诉衷肠的时候，恒古长明爱的灯塔在放射光芒，理想的世界仿佛又回到了身边。然而，在世俗眼里，爱的火光是可怕的，因此招致而来的是家庭里严酷的王法，无情的毒打，不堪入耳的夸口。不言而喻，女子所受到的凌辱更为惨重。可暴力并非能征服正在相爱笃深青年男女的心，在不愿忍辱凑合，又不能分离，处处设陷阱，步步有高墙，时时有盯哨，无路可走的恶劣环境中，生就刚烈性子的山男野女们，再不愿俯首屈从于铁铸的礼教，他们像囚困在牢笼里的猛虎，萌生了复仇心理，奋力摇撼禁锢的栅门，疾声呼喊："三打两打尽他打，至死还不说过光景的话。""手提上羊肉怀里揣上糕，泼上性命往哥哥家里跑。"情欲的烈焰在融其所爱。焚其所憎，公开地蔑视礼教，他们生命的唯一意义是自由情欲的追求。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无视苦难，无视惩罚，甚至无视死亡，奋不顾身地进行了种种原始、消极、奇特的反抗。

　　为了摆脱眼不见心不烦的家庭纠葛苦闷，离开故土和父母兄妹配偶，双双外逃，浪迹天涯，过非人生活有之；把配偶作为报复对象，像《推炒面》中毒夫的有之；即使之以法，走向断头台也义无反顾，以感情得到短暂的补偿而含笑于九泉也有之。尤为普遍的是在痛苦悲哀的人生历程，为了弥补情感空白，异性间相识订爱相思搭伙计，"柳树叶叶柳树梢，思思谋谋和你交。"相互吸引促成了对对露水姻缘。"盘畦子韭菜清水浇，泼上性命咱好到老。"足见这种姻缘，这种爱并非是过眼烟云寡情薄欢。"阳世上跟你交朋友，阴曹地咱二人配夫妻。""一碗凉水一张纸，谁坏良心谁先死。"面对着苍天大地，痴情男妇立誓为盟，以生命的力量，喷射着恒久、专一、炽热的爱情火焰，蕴育着矢志不移、铭心刻骨的情愫。因为有爱的支撑和慰藉，他们无惧于一切。"黑老鸦落在猪背上，咱把这名声伙担上，你不嫌臊来我不害羞，那怕它村头手拉手。"以自己的行为冒死犯上，公开向封建传统示威，希冀构建自由、理想的桥梁，爱情的门槛跨越，使僵死的宗法、道德、礼教，在他们燃烧的情人面前显得十分愚弱。为了自由和爱，他们的牺牲是无量的，甚至要负出血的代价，而结局免不了还是一场悲剧，不过它却悲得奇特，悲得壮烈。有一种永存的催人奋醒的力量。

　　席勒说："感情冲动先行这一特点是我们了解人的自由的全部历史的钥匙。"陕北情歌之所以名扬四海，引起全世界的关注，和不同民族不同肤色的喜爱与共鸣，就在于它所反映的人性哲学主题和爱情忠贞的道德观念，高度地统一了情爱的自由性和情爱的神圣性，是情与欲统一的审美深化，讴歌礼赞了纯真炽烈的热情和情欲的智慧力量，表现了持久强烈的反抗意识和不屈不挠的反抗精神。同时它反映的又是一个政治主题，无情地揭露和鞭笞了封建制度和道德吃人的罪恶及封建家长的愚昧，是我国封建社会北方偏远地区社会矛盾的折射。它与千百万争取恋爱自由、婚姻自主的人们思想感情发生了同位感应，有雷鸣般强烈的震荡力和召唤力，这便是它的价值意义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