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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信民歌唤不回        【字体:
不信民歌唤不回
作者:沙林    民歌来源:未知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4-8-10    

 (1)
  外国人很喜欢中国民族音乐,才旦卓玛被英国人请去,录了一盘叫《英格玛》的带子,在全球极受欢迎。外交部的人说:才旦卓玛确实是个天才,唱了50年,嗓子还那么亮,她一出去,可给中国人长脸了!
  美国人又出大价钱与广东人合作将出名为《喜马拉雅》的CD、影视和画册。
  但是,大量不被外国人知道的民歌,受着贫困、商业和时代变迁等因素的影响,正在湮没。
  民歌与世界许多民族的语言、生活方式,甚至珍稀动植物一样,正被西方中心论“钦定”的风格、物种和文化驱除出这个世界。西方人也认识到这样是粗暴和不合理的,并且采取种种措施“保护文化的多样性”,但与每天十几种动植物从地球上消失一样,趋势似乎不可逆转。
  在中国,只有很少的人在做着保护民歌原生态的工作,照例与做其他正经的文化事业一样,贫穷而困难重重。自费制作《庄稼汉》MTV的李亚熔和另外两个经历不平常的“音乐人”,经历了千辛万苦,搞了一盘遍集西北5省“民歌王”的CD《圪梁梁》,听过的人无不在这原汁的民歌前心动。
  “夜深人静一个人听时,你绝对能感受到一个民族最真实、最底层的呼喊,你要掉眼泪的!”三个制作者之一钱茸说。

 “悲怆的并不都是安魂和老柴”
  钱茸不太注意修饰,穿着灰卡叽棉服,背着一个装满书本的大包,寒风中站在中央音乐学院门口等我。她是中央音乐学院传统音乐教研室的副教授,为民歌呼喊了十几年,这次搞《圪梁梁》是她十几年研究价值的一个体现,她像在大水中抓住一根木头一样紧紧抓住它。
  她把我领到教学楼的过道上,在摄氏零度以下的气温中,坐在长木椅上,逼视着我的眼睛讲起:
  “音乐界有一大批主张全盘西化的人,真正能从心底尊重民歌的人确实很少!幸亏我们传统音乐教研室弄了一批会讲课的人,才维持着学生们能把课听进去,他们毕竟骨子里是喜欢西洋的。我们惨淡经营。”
  西化还是民族传统,争论似乎从来就没断过,只不过有的年份隐蔽,有的年份公开罢了。文化界相当多的人是同情“用优秀外国音乐文化普及中国”(对立面称之为西化)这一观点的,因为在一些人心目中,民族化是与极左联在一起的,1958年、1965年那两次提倡民族化,提出什么拉提琴的去拉二胡,弹钢琴的去抬粪(增进劳动人民感情)弄得世界音乐界都为之发抖。
  李亚熔制作、作家赵瑜导演的MTV《庄稼汉》播出后,在学术机构以及中央电视台等新闻媒体掀起一股民歌热。如何看待这种民歌走向城市,走向现代生活的现象,音乐界观点不一。几位相当有影响的理论家作曲家,在权威音乐刊物上发文阐述民族文化中的“劣性”以及普及民歌之弊。被“西化”像水一样无处不渗弄得早憋闷于胸的人,哪容得如此公开贬低中国文化,马上撰文反击。一时间你来我往,颇为热闹,成为音乐界甚至文化界关注的焦点。
  因为既没有政治的影响,又没商业的干扰,此次关于“继承”和“拿来”的争论可以说是新中国建国以来最坦率、最学术、最深入、最痛快淋漓的。在过去几十年中,基本是批“洋奴”一种声音,喜爱西洋音乐的往往最曲折地掩饰自己,现在他们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一抒胸臆了。
  文章较量已经不过瘾了,去年12月,名为“中国音乐向何处去”的会议在中央音乐学院召开,会议持续了一个星期。中国音乐界“三大巢穴”:中国音乐学院、中央音乐学院、音乐研究所的“两大派”短兵相接,集体亮相,争论激烈而精彩,吸引众多人与会。
  主张西洋音乐的人发言:对中西音乐进行总体比较,不能不得出中国音乐落后的结论。之所以落后,除了封建主义性质这一根本原因外,还有技术原因和美学原因。今天仍没有任何音乐能取欧洲音乐地位而代之,故“欧洲中心论”并未过时。
  一个半世纪的历史证明,民族主义是保守派的武器,现代化的大敌,在整个文化领域如此,在音乐领域尤其如此。因而你要知道什么是音乐,你就要向西方学习……
  “民乐就是好”派马上反驳:你们在搞文化达尔文主义,认为文化有高低之分,弱者文化理应被强者文化吞噬。
  钱茸再也忍不住了,腾地站起,逼视对方:从人类学角度讲,文化是没有高低之分的,西方擅长宏大,我们擅长细腻,我们的《梁祝》被认为是世界上最美的音乐之一。大二度在西方曲子里是待不住的,而在侗族大歌里却是审美归宿。西方音乐都是天国性的崇高,我们的美走的完全是另一条路径,是此岸性的,而不像有些人说的是他们的雏形。现在我们基础课都是西洋四大件(合声、曲式、复调、配器),都在钢琴上做,都以12平均律为基础,这样训练出的耳朵能不只喜欢莫扎特和贝多芬吗?
  另一派激烈反驳:“以西衡中”,纯属弱者心态的表露,只有骨子里充满自卑,心底里总与人家比却又明知道比不过人家的人,才总说咱们根本没法比,因为标准不同嘛。这种阿Q逻辑必须彻底破除。
  争论扯到了世纪初,钱茸等人说,应该回视这100年来中国音乐的路到底走得对不对。我们本世纪初的新音乐一开始就走错了路,在欧洲中心论的大旗下,普及成了西化的同义语。李叔同把西方音乐引入,现在这样的局面是他始料不及的。20年代留德回来的清主说:要把民族的全抛弃……如果我们仍旧抱着本世纪初那种殖民地人的弱势心态进行创作的话,必然丧失自我。

2)
  另一边有人站起:如果我们真的相信了这些观点,真的接受了这种“呼吁”,那么中国音乐本来向世界半开的大门就只好重新关闭,我们将在这种追求民族纯洁性的道路上自掘坟墓。
  火药味越来越浓,人们争抢发言。一个老师喊道:民乐的前途就是进博物馆,或者成为文化木乃伊。另一个古琴老师跳起来:胡说,怎么进博物馆?我在英国演奏时场场爆满……
  回忆那次会议,钱茸悲哀地说:许多人表面公允,实际是向着全盘西化的。
  《圪梁梁》的另一个制作人白老板来了,他儒雅而不爱说话,坐在那静静地看着高亢的钱茸:“我们的老祖宗活在这块土地上特别不容易,灾祸特别多。他们需要凄凉婉转或高亢悲怆的调子来抒发情感,哪管那么多复杂的乐式?现在维护文化多样性是世界主题,如果再不这么喊的话,百花园就剩下欧洲音乐这一支,那是生态失衡。”
  李亚熔没想到她的《庄稼汉》引起那么大的风波,而钱茸要把与其有亲戚关系的《疙梁梁》做成反击“西化”的一个具体物证,让人们知道,好听的并不都是小夜曲和奏鸣曲,悲怆的并不都是安魂和老柴。

 西北民歌差不多是世界最好的民歌
  钱茸从小学手风琴,与严良是忘年交。后到山西雁北插队:“我特别喜欢听劳动号子,那是地道的民歌,特别那领歌的,地位很高,他们不干活,披着一件羊皮大衣来回踱着,每次干活我都盼着他们来。我由此产生了对西部乡土文化的感情。我是江苏人,但不太喜欢江苏小调,很顺口,不动情。不像西部民歌那样很动情。”
  钱回到北京,在一家报社工作,1983年调往音协,1988年考上中央音乐学院研究生。
  “那些年人们都说中国人没有个性,是千人一色,实际上你到西部看看,那么敢说敢唱,那么多叫人血热的东西,说清一色,实际都是文人音乐搞中和给弄的。
  “我送留英同学一盘我采风的带子。他听了非常喜欢,说可以帮我采一些欧洲民间音乐。果然他下去给我录音了。他在欧洲各国跑了一段时间后说,越采风越觉得中国民歌丰富。因为欧洲受学院派影响较深,各个国家风格差别很小,而且器乐化、专业化了。中国是一个超稳定性社会,乡土文化沉淀多年,隔村语不同,这本来就有个性,进入民歌更加强化了,民歌就是方言的夸张。这也是民歌必须用方言唱的道理。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们是全世界音色最丰富的国家。”
  钱茸37岁考上研究生,她的老师要求她用方言唱民歌,她也这样要求她的学生,不管你是学钢琴的,还是学西方音乐史的,都得用侉腔给我唱梆子或者花儿。
  钱茸知道,改变100年来的趋势极难,现在学音乐的学生基本与民歌绝缘,他们采风不易,国家没钱,好几届学生凑到一起,又去不到真正的山野,都是在城市边上转转。
  她发现了一个用方言唱山西民歌的北京记者李亚熔。她们没见过面,但是每晚长谈,李说,她这辈子有一个秘密,就是做一个MTV。她在电话里用山西方言唱起来,钱说你现在就能拍,我整天就听这个。将来你能大红啊!
  李亚熔拍出《庄稼汉》后引起轰动,上门者络绎不绝,用她的话说:“一拨一拨找我谈继续拍民歌的事,跟开公司的一样,但就是一谈到钱就缩了。”
  钱茸对过去的同事白学践老板说:民歌中最有特色的是西北民歌,《庄稼汉》值得往下做。于是这个老板从丰宁满族自治县铁矿拍拍土就来了,当夜赶到李亚熔家,听了《庄稼汉》后当下拍板,决定扩而展之,做一盘西北民歌的CD。这时他刚开矿半年,又碰到了大洪水,泥石流把5个矿冲了3个,正缺钱,但他10万、20万、30万地把钱投进去,至今已50万了。他的股东们对他这种几乎没有盈利可能的举动十分愤怒,闹着要退股。
 白老板学艺不成才下海
  许多人劝白老板和李亚熔他们不要卷入音像界。音乐评论家金兆钧说:你知道这里面有多险恶?你做的那么多投入和宣传都是为盗版做的,你刚出来,那些盗版盘呼啦啦就满大街出来了。
  商业目的几乎是零,白老板为何这么干?白用他那桑塔纳把众人带到一个东北馆子,一路上几乎不怎么说话,要了酸菜粉条后,才慢悠悠讲开。
  “我小学是宣传队的,中学拉二胡。16岁到了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很迷茫,多次想到死。老团长看我爱钻研,说要是你能让咱团那大洼地长出水稻,那咱老八团所有的涝洼地就都有救了。我一下感到生活有意义了,苦钻了一个秋冬,马上就要成功了,就在崩土修蓄水池那天晚上,我听到一声闷炮,看到通讯员骑马哭着跑来,炸死人了!现场几百知青都趴在地上哭,死者是哈尔滨知青,身子被炸碎了……
  “我心里特别难受,稻子还没长出来,就先死人。稻子没种成,我放假回家时,稻种也被分吃了,我心一下就寒了,不回去了,想着以后*拉小提琴为生。一学3年,没黑没白,夜里加个弱音器接着练,任何节日也不过。当时音乐界反对大洋古,不卖曲谱,我就借人家的抄,整整三厚本……可是没有老师指导,我的手指练坏了。我痛哭啊!考广播文工团没考上,小提琴拉不了,我就去学作曲。”
  熬到恢复高考,白报考中央音乐学院,到了那儿傻了,别人都是拿着自己作品去的世家子弟,而他是轮胎厂烧锅炉的。果然失利。他又去考上海音乐学院也不中。不泄气,接着考,两次上海3次北京,连续5次落榜。

(3)
  但他还是一门心思向音乐,费尽周折,调进中国音协,过了几年又到某出版社当了音乐编辑。
  “十几年在音乐出版界混,有一个很大感受,就是咱国搞学问的太惨了。有的老专家十几年前被组的稿子,去年才给发出来,一辈子的研究心血,十几年的等待啊!汪玉和,一位中国现代音乐史专家对我说:小白,我没别的期望,就是希望进八宝山前能看到我的那本书。
  “实际对这些老专家的著作,国家是有专项基金的,出版社给人家花了,让给人家退稿。老教授还不知道,还在想着他的书。我实在不忍对他们说实情。他们这么大年纪,这么高的名望,都不能理直气壮跟编辑说句话。有一位搞民乐理论的教授为了出一本书给我们一个编辑下了跪。我对当时在音协的钱茸说:将来要是挣了钱就赞助学术著作。
  “我1995年9月正式下海,1996年10月10日开始干这件事。我知道西北民歌的意义,并不是因为它是件文化事我就拍板。这是我多年的一个梦。”
  我注意到白老板的一个动作,手指老是下意识地敲击着什么。李亚熔告诉我,那是他十几年练琴留下的习惯。白老板是文人下海,说不好听点是学琴不成退而商贾,心不甘啊!
 

 出一盘西北的歌王群像,多壮观!
  当白老板拍板与李亚熔合作继续做西北民歌即《疙梁梁》时,她激动得一夜无睡。几天后,就跑到陕西找那个歌王,哄着他,请他吃饭,说好一首歌5000元,还拿出一捆钞票放他手上做定金。李原来想,《疙梁梁》应该是他一个人的专辑,得让他顺当合作。
  没多久就是春节,中央电视台的朋友告诉李亚熔,那个农民歌王来了好几天了。李纳闷,他来了怎么不找我?给他打电话,他气呼呼来了,说不行,一首歌1万元,不行我就跟你们打官司。李心想你跟谁打官司,拿了5000块定金,活还没干呢。而且你当时也签了合同。
  白老板说,我去把他捋顺。白去了没说别的,先掏出500块钱:“您这两天在中央电视台拍片累着了,补一补。”农民乐了,老板长老板短地叫着。白第二次去看他时,又是没说话先拿出500。果然奏效。老农说,咱们开始录吧,咱们唱吧!
  李亚熔愤愤不平,这个专辑不能这样做了,哪有一个农民1万块钱一首歌的。这样的人到进棚时总归会给我们来一下,做到半截说不唱了,你真没辙。给这样的人出专辑心也不甘。李回想起上次拍片,摄制组成立了,她过黄河到陕西去请这个农民,早就说好的时间,他却躺床上说病了,一连两天不起。李办法用尽,不管用。摄制组一天就花费近万元,都是她这个穷记者的血汗钱。她含泪咬牙说不拍了。那农民一听,马上从床上跳起来……
  被逼绝路,突萌想法,干吗非拍他一个人,晋、陕、青、内蒙古几省区的“歌王”像星星一样多,出一盘西北的农民群像,多壮观,再也不怕他拿糖了。
  大家都叫好,没想到柳暗花明。他们制定了一个长远规划“乡土音乐系列开发工程”。这实际是为我们国家保存制作了一个非常珍贵的文化基因库。《疙梁梁》是其中的第一盘,西北盘。

   十大歌王会聚北京
  找“花儿”的歌王,找“信天游”的歌王,找蒙古歌王。到农民中去找。《疙梁梁》需要。他们在青海先找到“花儿王”朱中路,不行,岁数大了。又找到一个马俊,正挣钱忙。又找到撒拉族的韩占祥。韩在当地是富户,但还是放下生意来北京。一唱发现没有假声,作曲家特满意,但李亚熔不甘心,“花儿”就是真假结合,没有假声不典型。有人介绍“花儿王子”齐富禄,一听录音3人都叫绝,马上打电报:速来京!当时“王子”正在大病中,还没好全,就关闭了他的“花儿卡拉OK”,骑马过滩,往北京赶。
  他们实际就是草原的行吟诗人,走到哪儿都是特受欢迎,人们把钱和花扔向他们。正是年关,他们来北京,几万元就损失了。
  白老板等听到一盘美国人做的蒙古民歌,里面有人唱“呼曼”,那是在内蒙古绝迹几十年的一种蒙古歌法绝技,即一个人同时发两个声部,一个极高一个极低,相差十几度。中国真的没人会唱了?他们不相信,到处打听,真的打听到了,有这么一个人,中国只有这一个人。他们喜出望外,开着车就往内蒙古赶。
  这人叫斯琴比利格,家乡在离呼市不远的草原上。他原来是中国音乐学院学美声的,突生使命感,不能让“呼曼”这一蒙古民族的歌艺绝迹。于是利用到蒙古探亲的机会寻访,用自己嗓子试验,情愿毁了自己做为歌唱家的前途。嗓子真的坏了,大病,躺在床上说不出话。十几年过去,终于练成功。洋嗓子完了,但生出了一个自己民族的古老嗓子,能唱“呼曼”的嗓子。
  还有一次,李亚熔独自闯草原,在离呼市100多公里的草原上,在风和羊群掠过的蒙古包里,找到一个老妇人。李知道她很苦,丈夫早逝,儿子在蒙古,请求说,你一定要给我唱歌!老妇人唱了蒙古的民歌。李在听这真正的蒙古长调时,眼泪一直在流淌。
  山西河曲的赵田仁,40多岁没娶上婆娘,惟一财产是一个破窑和一头相伴多年的骡子,但信天游唱得极粗犷,为了来北京录音,沿街叫卖自己的骡子,被人骗了,损失500多块。
  辛礼生也是河曲人,声音高得出奇,比贺玉堂还高。当地人说,贺玉堂比帕瓦罗蒂高3度,辛比帕瓦罗蒂高8度。就这个奇才,生活非常困难,在县文化馆做饭为生。

4)
  这七八个农民来到北京,住到李亚熔家附近一个破旅馆里,但实际每天在李家度过,谈笑唱跳,互不服气。齐福林用内蒙古*晋陕这边的蛮汉调唱一个《船夫曲》,辛礼生就说你听我们山西的……原来黄河两岸有许多船夫曲。丰富的素材使李亚熔他们请的两个著名作曲家李黎夫、唐建平兴奋异常,他们用现代手法把不同的船夫曲都做了进去,把黄河水声也加了进去。
  夜12点,邻居还听到李亚熔家传出各种奇怪的叫声,很害怕,告到居委会。
  这些歌手都是生活在自然环境日益恶劣但又热土难离的西部,吼唱是他们惟一抒发方式。他们生活中有太多不幸,穷、病、生离死别、黄沙和旱魔的日益逼近,从先辈起一直到他们还在走着西口,他们爱的姑娘远远离去,惟一相伴的就是他们的羊群,在落日的风中慢慢流淌……
  比如王向荣,李亚熔说:榆林歌王,是活得爽朗、死得风流的典型的西北人。他15岁时有一个相好的妹子,因家里死活反对走了西口,永远留在了内蒙古。有一天他在李亚熔面前痛哭流涕,说总有一天要去找这个妹子。
  就是他,唱了《疙梁梁》中的《西部情魂》,唱得撕心裂肺。白老板说,他那天录了回来,半夜两点把爱人叫起来听,她听着听着就哭了。  

   寻找原版《东方红》
  《小亲疙蛋》在《疙梁梁》中是风味很浓的一首曲子。那是李亚熔从山西文人那儿访来的。
  山西作家在一些大城市人眼中粗犷得像“土匪”,他们喝酒豪笑。女诗人伊雷带着李亚熔认识了这样一些作家。一次酒罢,七八个长胡子的大汉唱起了山西几乎人人会唱的《小亲疙蛋》。一作家领唱:青疙蛋下河洗衣裳,双疙丁(膝盖)跪在石头上,(众合并笑)小亲疙蛋!
  山西作家、《疙梁梁》的作词张石山说:小亲疙蛋是含义很复杂的词,可理解为母亲、情人、男人对女人总的爱称。文明人叫亲爱的,但不比这更逗人、更撩人。包含从相识到互相占有、冲破压抑的过程,其野性和乡味,《妹妹你坐船头》这类歌根本不能与之相比。
  《东方红》在《疙梁梁》中也很突出,6个版本汇为一体──李亚熔是迄今世界上收集《东方红》版本最多的一个人,那是她一步一步在山西陕西寻访得来。
  《东方红》原是晋陕地区流传的小调,当地老百姓叫它酸曲。现在发现最早的一个版本叫《唱大娘》。
  共产党到了延安,出现了许多改编本,其中一个道:“叫老乡快交粮,千万不要搅粗糠,搅了粗糠坏了仓库米,还是自己坑自己。”
  另一个相当流行的唱词是:“骑白马,挎洋枪,三哥哥吃了八路的粮,有心回家看姑娘,打日本顾不上。”
  榆林的李有源在这些版本基础上改编出“毛主席是一盏灯,照亮咱自己……”。后来他觉得一盏灯威力太小,于是改成毛主席像太阳……他侄子到延安开荒时唱这首歌,被文化人发现,在鲁艺把这首歌唱红。
  1997年最热的天,李亚熔在北京坐公共汽车到榆林地区佳县,一路吐得厉害,经过陕北最壮观的大峡谷,底下是深深的一线黄河,找到了李有源家。
  走进窑洞,李有源的大儿子坐在炕上盖一条破被子,屋里除了一张李有源的大照片,底下一点供品外,其他什么都没有。县委人说,他是个残疾人,家特别穷……病成这样唱不成《东方红》了,李只得放下礼品离去。
  她一遍遍找人唱《东方红》,老头,老妇,壮汉……她第7次去陕北时是与白老板、钱茸以及作曲家一起,在那听了一个小孩儿带奶味唱的“骑白马,扛洋枪……”大家一时感动无语,这种感觉后来被写进《疙梁梁》里。

   ◇◇◇

  采访到夜两点,白拉着众人到他的桑塔纳上听刚录出的《疙梁梁》,原始歌声从车上德国音响中远远飘来,全息味道扑面而至,就像是在青海山中听“花儿”。
  白老板带着两位作曲家和钱茸等数次到西部采风,称之为全息采访,把山地水声、老乡赶羊声、鸟叫人语全录进。他们说,方言土语、野嗓子、环境声加旋律,这才是真正的民歌,是血肉俱全、泪笑并存的中国西部人生存环境中的真正民歌。舞台上甜腻民歌使人误解了民歌。
  我感佩他们但又深深怀疑。我对钱茸说,我真不知道怎么评价你们的意义。你们在做着一件好事,但同时又像与风车作战。全中国12亿人有多少人能欣赏西北土语?在那山梁梁上,用泪眼和心灵才能感受的味道,到了深圳广州的夜总会绝对走味儿,它很难舞台化,很难歌唱和流传。你们抢救着最后的老歌者,他们的儿子却背弃他们去听麦当娜。
  他们是贫穷的产物,富裕过度的社会偶然回过头来欣赏他们,但那只是一时猎奇,知识分子、白领社会是不会让他们进入卧室和写字间的。你们批驳的“西化”已顽固地扎根在北京音乐厅、摇滚乐、流行排行榜、校园歌曲中,已成了大多数中国人的生活。
  钱茸稍惊奇地看着我:“我们做的就是用现代作曲技法和乡土民歌结合,其维护传统文化特性和满足现代审美需求的作用,现在还难以估量。”
  疙梁梁是山西方言山包的意思。《疙梁梁》5月面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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