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 、古城西安
    我去陕西陕北和贵州黔西两地的时间是1999年的11月，在媒体上还没见大量西
部开发的决策性报道。动身之前，只想到了去两个典型的贫困落后省份的乡村去看
看，而非“西部概念”，这使得十几天里，我的实地见闻有了相当的自然性。我想，
这与个人有关，我对农民的关注，应当缘于少年时下放农村的经历和知青情结，我
希望知道今天乡村里人们的情况。11月4 日，从深圳动身去陕西西安，短促地停留
了一夜，第二天逆黄河一直向北，到陕北，之后返回西安，直去贵州的贵阳，同样
只停留一夜，去黔西。前后十几天，我借助了飞行的力量，大幅度地跨越了陕黔两
地。陕北，大刀阔斧的黄色土塬，和黔地布满墓碑般碎石群的山脉，它们是适宜于
人的生存之地吗？
    到了西安，民航班车上胖胖的小姑娘用陕西话大声喊：我没带喇叭。随后急扑
下车，司机同样用陕西话吆喝：不用喇叭，我们走！小姑娘空着手，又跳上来。落
地只几分钟，就感到了北部中国人的粗犷线条。
    喇叭其实有用。车上高速公路，就看见了巨大的土丘，小姑娘没有喇叭，介绍
起来也没音量，没听清什么。总之，那是汉帝王长睡不起的地方，一座陵。西安的
四周都是陵。
    西安保留有城墙，不过随手买一张最新西安市图，其中有唐都长安城的还原图，
唐长安方正通达，远比现城墙内的范围大得多，大约超过4 倍。甚至大过我手里这
张图中的西安市，可见唐时这城的文明兴盛。
    放下简单的行李，天已经黑了。第一次坐西安的出租车，车上的电台广播说：
近日，某某地方施工，有人看见金饼，后来发现随着推土机翻出来的金饼四处散落，
引起在场的人哄抢，直到警方到现场，才制止了国家文物的流失。电台分析，此处
不是古墓，金饼大量出土还是未解之谜。回深圳以后，再次见到这消息，也是讲警
方追踪遗失的金饼之类。
    凭我的感觉，换个角度，这种事情最好解释：金饼注定是匠人造的，又被富人
藏匿于黄土中，没有神秘可言。
    出租车经过的叫东大街，霓虹灯和专卖店，是现在哪个中国大城市都有的。一
个男人穿夹克，正当街解手，不像疯人，正正经经，夹了几年前人称大哥大包那种
皮包，坦然如在自家卫生间。
    再看清西安，已经是早上，灰蒙蒙的天地人。西安的一切神奇好像都在厚重的
黄土层下。

　　　　　　　　　　　　　　　　第二章
    2 ．到延安了
    从狭小的飞机舷窗里，我看见陕北了，景观和西安周围明显不同。我看见它黄
面馍一样的秃山坡。在延安一带，黄土高原还相当和缓，没那么拔剑挺枪地险。
    山坡上有一个牧羊人和自然散开的羊儿们，微小而精致，绝对静止着，像钉在
黄布匹一样的大地上的一些灰暗的小图钉。
    飞机突然降了几百米，我能很清楚地看见大地里收秋白菜的人，他们也看见了
飞机，向天空扬起脸。延安在成为革命圣地的时候就有了机场，这儿的人不是第一
次见到飞机，但是，他们向上仰望的神色仍然生动又新奇。飞机跑道上有一些黑色
的小斑点，墨汁一样散开。
    离我最近的一个小姑娘，穿一件肥大厚实的红色棉袄，只有十几岁，怀里抱一
棵硕大的白菜，一层层向外翻出它由绿而白的菜心。她朝飞机笑，好像这铁家伙里
面的乘客都是她至亲的人。马上，飞机重重地落在延安了。
    我发现延安机场跑道上的斑点是新鲜的驴粪。
    接我们进延安城的司机，他的父亲就是老革命，做过专员。司机一路热情地向
我们介绍，中央多么多么关心延安，就是主席没来过。延安人有一定年纪的，都称
主席，而不是称毛主席，好像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密切一层。
    因为急，才选择飞到延安。是我从没坐过的小飞机，机舱里设施粗陋。登机的
时候，全部座椅都向前趴着，像匍匐在地，等待宣判的囚徒。听人说，现在北京的
首都机场，惟一保留的小飞机，就是从北京飞延安的，可见这两地之间特别的联系。
    进延安城，和去其它地方的感觉还是不同。不断地看，小店铺，补车胎的，饮
食店，没有什么特殊。沿路都经过白菜地，拉白菜的拖拉机伴在左右。农民都伏在
地里，没人起身看我们一眼。许多妇女都穿红衣裳，据说陕北婆姨喜欢穿红。刚刚
那个小姑娘也许只是对天上的飞机表示着友好，不是针对下了飞机的人。人们都闷
头做自己的。
    宝塔山并不高，司机专门给我们绕过它脚下，不经他提醒简直注意不到。
    延河河道几乎全干，也许是季节性的？河滩里摆放了一些水泥管。有人在延河
底“哗哗啦啦”地骑旧自行车，驮的又是粗壮的大白菜。水旺的地方，有人把篮子
沉到水里洗什么，问了才知道，洗的是刚杀的鸭子，飘荡在延河水上的是鸭肠。
    延安旧名“肤施”。据陕北人讲，20世纪的二三十年代，这里林木极茂，旧时，
是榆林等等更北更粗蛮地方人逃避官家土匪等等追捕的藏身之地。

　　　　　　　　　　　　　　　　第三章
    3 ．穿越时空看圣地延安
    延安城的格局不大，农用三轮车轰响着穿梭在街上。最宽阔的一条路由石块铺
成，不会塞车，但是开上去很颠簸，这是60多年前的延安机场，石头也老化了。
    延安好像在实施旧城改造，从一幢楼上可以看到20世纪初的黑瓦房。当地人说，
旧屋只有几小片了，正在拆，很快就会拆光。有一天我们在天黑的时候从乡下赶回
延安，司机突然放慢了车速，他说：那些人刨的是“解放日报”旧址，那地方应当
保留啊！这时候，在最后一点点夕阳里，两个工人站在一处高门楼上，用力地扬起
镐头，他们在腾起的尘土中像贴在天幕上的两只皮影。以他们的力气，那块旧址将
在当夜里夷为一片砖石瓦砾。
    真正宏大的是延安的博物馆，有许多东西可看，并且有足够存放在北京军博的
水准。
    在寒冷的早上去博物馆。守门的人缩在大衣里，好像还没开始售票。匆匆地看，
因为赶时间。在我印象中的偏远陕北，20世纪的20年代就有人投身革命，一位姓魏
的青年翻译出“美国史”的时间是1928年，略晚一些的有刘志丹等。
    结束了长征到延安的红军，就是在旧肤施这条有密林的小山沟里落脚。很快
“建立”了28所学校，比如延安鲁艺，才有抗日进步学生从全国的大城市里投奔而
来。
    毛泽东当年辗转在黄土山坳间骑过的小白马被制成标本，在橱窗里站立着。它
相当矮小，比毛驴大不了多少。有专门的注释说明：它的皮毛已经没有当年的纯白
了，可见当年它是头俊秀的生物。
    我围看了很久的，是毛泽东写了“泌园春·雪”的小炕桌。我感觉它比一般农
家使用的桌要小，大约30多公分高，长宽各有60、40公分。它不会是普通农家的物
品，桌上有雕花，有抽屉，精巧的铜锁挂着。多么小的桌面啊。
    那天，博物馆里没有什么人，高大空旷寒冷的大厅里，只有自己的脚步声。那
些锈了的枪，刘志丹的遗物，丁玲的毛毯，全都默默无声。离开前，我想在购物部
买陕北民歌，只有贺玉堂，无伴奏的没有。我犹豫了，想找更纯的。后来才发觉，
到了西安的几家大书店，没有陕北民歌，连贺玉堂也没有。
    延河两岸并没有照明灯，如果有灯，恐怕也是给河道里赶夜路的行人照明。
    我对延安有形象的了解，全来源于当年有限的电影纪录片，种地纺线的军人，
表演兄妹开荒的学生。现在，我就在这里，有什么办法能把眼前这个延安和印象中
的联系起来？它还相当落后，延安所辖13个县，其中国家级贫困县10个。

　　　　　　　　　　　　　　　　第四章
    4 ．他们怕什么？
    10年前，有内蒙古的朋友告诉我，真正的陕北是陕西榆林地区，从此，我一直
想去到真正的陕北。延安在西安正北，榆林又在延安的正北，从延安去榆林，半天
车程。刚修了一段新公路，建了收费站，还没开始收费。过一个收费站发现无人，
再过又无人，司机说，这感觉比全路程都没收费站还舒服哩。
    出延安，说定了下去吃早点，很快，车进小镇，进入一间政府大院，有大的煤
堆，又是北方的特征。院子中有四辆已经发动的汽车，车身上贴着红纸，标明了是
下乡扶贫的车，车后窗也有红纸编的车序号。我注意了，车上没见物资，不知道以
什么方式扶贫，车牌都是延安地区的。
    在一间容纳得了百人的大食堂里吃早点。等待的时候，我想四处看看，绕进了
大厨房，足有200 平方大，将近半米厚的原木砧板上白白地摆一块方豆腐，同时，
插立着一把雪亮的菜刀。灶上是巨大的黑铁锅，筐头中堆了卷心菜，穿黑靴子的老
人两只手背都浸在水槽里，这里像一间原始作坊。有一个人像做红案的，看我拿了
照相机，拦住我说不欢迎参观！口气不是委婉，而是严令禁止的态势，他阻在门口
等我离开。
    吃简便早点的时候，一直有人从厨房那儿注意我，似乎怕我有什么举动，我迷
惑不解，陕北有什么珍稀野生动物被宰杀？而我也不像卫生检疫人员，他们很明显
怕的是照相机，也许以为我是记者？
    车继续开，进入清涧，山势绵延，并不险。“泌园春·雪”就是在清涧境内写
的，或者毛泽东当时骑着他的白马，走在某一处沟底，向上眺望，才感到这里的山
“欲与天公试比高”。
    在清涧境内，见到了第一个黄土地上的农民。披一件蓝色布褂，牵一头毛驴，
悠闲地上坡，坡度大约45度，一直向上，黄的土，蓝的衣裳，灰的毛驴。我发现，
这三种色彩在一起，那么和谐一致。农民侧着头，看下面这条新修的公路，这会儿
路上又都是拉胡萝卜的拖拉机，红红的萝卜上坐着红红的女人。
    所有的农民都坦然自在，为什么大食堂厨房里的人风声鹤唳，我始终没有弄明
白。谁都知道，陕北人有好客的盛名。当年陕北人是热情地敞开黄土窑洞的门，迎
接着走过了长征的红军队伍。
    早点，吃得很简单，每人还发彩色的纸巾，奶粉冲的牛奶。

　　　　　　　　　　　　　　　　第五章
    5 ．在去榆林的路上
    我们经过了叫禹居镇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治水的禹在这里居住过。陕西一带
是有着深厚的古文化之地，遗留下许多世代相传的观念。比如，他们说：举头三尺
有神灵。
    在由延安去榆林的公路上，几小时中见到川、苏、蒙、宁、晋几种车牌的货车，
包括陕西的车，许多车两侧后视镜上都拴了红色布条。我后来问一个陕西司机，才
知道是用来避邪的。听说，现在，偏远的山区村庄里仍旧有农民自发的求雨仪式。
    陕北的土质并不坏，但是，实在缺少水，没有降雨，万物都不能逢生。听说一
壮年男子，常年走很远的路挑水，一次，千辛万苦挑水回家，在院门口绊一下，水
全部洒光，他解下腰上的布带，吊死在院当中。
    人活着总要有一点希望，连一担水都担不回家的人，最后选择了“自残”来泄
愤。
    山上，偶尔能见到一种特别的窑洞，洞口不大，都给红纸挡住。按当地的习俗，
农民认为12岁以下的孩子灵魂不全，所以夭折了以后不能入土，只有在山上挖一孔
浅窑，把孩子尸体放进去。过去，陕北有狼的时候，不出几天，孩子一定被狼给吃
掉，无灵魂的肉体自然消失了。现在，狼已经罕见，那些褪了色的残破红纸扇动着
的窑洞里，不知道是不是放着不幸的幼儿们。我有点半信半疑，陕北人说是。
    陕北人非常喜欢赋予生命给那些树。我见到的陕北村庄里，都种了树。枣树相
当好看，一点不比梧桐差。冬天落尽了叶子，更显出枝干的饱满疏朗。枣树站在农
民家的院子里，像纯正踏实的好人，稳稳地立住。陕北人说沿着黄河的枣好，因为
枣树听见哗哗的黄河水响，那枣才变得特别地甜。陕北人用陕北话讲一棵枣树，口
气完全是拟人的。
    敬着天，敬着地，也敬着树，惟一“焦苦”的是陕北人自己。一个农民对我说
：我活得像个啥，像棵靠不上水边的蓬头柳。这说法，在陕北的野外听了才能体会
它的形象。蓬头柳是当地的一种柳，不高，树干顶头处蓬松张开着冲天的毛发一样
的许许多多枝条，怒发冲冠那样伫立，生命力极旺盛，同时，爆炸似的枝条们好像
还发泄着心里的不平。
    经常见到这种景观，一片秃塬，孤傲地立着一棵树，居然丰沛。陕北人给我解
释，那塬上的水分只够养活这一棵树。它就像无一兵一卒的将军，独立在那儿。
    一大片塬只养一棵树，大地分配得很均衡。但是它无法选择它养活多少个人。
见到米脂县城的集市就知道了，所有能放下脚的地方，都拥挤着人，卖皮鞋的无处
摆放他的货，10根指头都用上，鞋全勾在手上叫卖。

　　　　　　　　　　　　　　　　第六章
    6 ．二坛站在崖畔上
    去榆林要经绥德，接近绥德有叫田庄的地方，沿公路，黄土崖上错落着一些窑
洞，依着土层层向上。我们下车，想看一个农户的家，路边，一高个子的老太婆，
正抄着棉衣袖子，睡了一样，晒着朦胧的太阳。见我们走近，她迎上来，抓住我的
袖子问：你们是上二坛家吗？
    本来，我们没有目标，去任何一家都一样，按着热情的老太婆指给我们的高高
窑洞，爬崖，去了二坛家。
    叫二坛的妇女好像事先接了通知，早迎在院门那儿，笑着，捧一只盛黄色米饭
的碗。直到我们离开，她一直捧着碗没放下。爬崖，远处有狗叫，风吹着柴杆响，
四周有鸡粪味，爬得气喘。乡间的气息总体是香。
    我们对二坛说：到你家看看。
    二坛笑得扎起的头发都落下来了，她说：可好！
    陕北人说“可好”的意思是很好，非常好。“可”在陕北方言中充当语气词。
    二坛家有5 孔新窑洞，挂了水泥的面。每孔窑的结构完全一样，窑里有炕，窑
口垒着灶。地上有半麻袋葵花子，我捏一下，半瘪的多。二坛说：收成不好。缺雨
水，长不成个啥样！我感觉她一家不是靠种田收庄稼生活的。她说到收成，缺少纯
粹种庄稼的人必定显出来的焦虑。
    我是第一次站在枣树底下。二坛家院中心有3 棵枣树，二坛的3 个孩子各挨着
一棵树站住，各拿一块油汪汪的糕，但是不吃，小眼睛闪闪地看人。院门口有男人
一直在抱柴，其实关注着我们的谈话，他是二坛的丈夫吗？
    新起的5 孔窑都明亮崭新，院子夯得实，踩上去立刻能感到心里有底。四处扫
得没一丝草刺落叶。从西安陪我们来的朋友说：这窑可好，明亮。二坛捧着碗笑，
好像等着的正是这声夸奖。
    二坛家的地势高过公路近百米。站在院中心枣树下，能看见公路，公路另外一
侧有叫怀宁河的水，水边粗壮的树，再远处是重重叠叠的山。公路边有铁钩悬在木
架上，挂着几条等待出售的肉，给风吹干了；不过，没见到卖肉人。四周静静的，
狗也不吠。
    二坛喊我们吃饭，她根本没问我们是什么人，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只是喊
“吃饭”，这是上午10点左右，并不是该吃饭的时间。
    最后，陕北妇女二坛捧着粗瓷碗看我们下崖。汽车都发动了，还见她在高处站
着，扎一条补补丁的围裙。经常有些人鄙夷那些贫穷者，我在二坛家的院子里，真
的想到德国小说家海因里希·伯尔关于富人和渔翁在海边的对话。富人奋斗一生可
能憧憬的正是渔翁现在的生活。

　　　　　　　　　　　　　　　　第七章
    7 ．俯看毛乌素
    榆林城北不到8 公里，有城堡，是明万历年间建的镇北台，意思应当是威镇北
疆吧。登到台上，超过300 度的视野里，全部是沙丘和稀落的枯草，无垠无边，这
就是毛乌素沙漠。毛乌素，蒙语中对水域的命名，水叫“乌素”、毛为“不好”。
听说这里是一片泽地的时候，水中盐碱成份多。
    就是这片荒漠，东汉时（129 年）给皇帝的奏折中称：“水草丰美，土宜畜牧，
牛马衔尾，群羊塞道。”可见，它在当时是一片沃野。西夏国在这里设立王朝，国
王出游时还赞叹“美哉斯阜”。这以后经了唐，进入宋，到公元988 年，这一带有
了“堆沙城堞”的记载，20万人被迫迁移后撤。到清早期的康熙和以后的道光皇帝
都曾下令，开辟长城以外的荒沙土地，而据光绪15年（1890）记载：大风暴烈，飞
沙走石，人畜被吹，村庄农舍损害。
    我望毛乌素，只感到照相机远逊色于摄影机，任何先进器械也代替不了人肉眼
的现场感。
    榆林一带还是昔日古战场，杨家将作战并最终入土之地。闯王李自成就是米脂
人。这座镇北台在文献记载中还可以想见明朝外敌来犯时候镇关者的守则：敌人数
量在50—100 之间内，白日烽火台上悬黄旗一面，夜晚挂灯笼一只。敌人300 —500，
青旗一面，夜悬灯笼两只。在500 —1000人之间，白天挂皮袄一件，夜悬灯笼三只。
6000—10000 人以上，白天挂青色带一条，举烟，夜悬灯笼四只。“举烟”不过两
个汉字，其中人与烟与兵刃间的不同动感，烟的扑朔飘袅，人的呼号跌赴都包涵其
中了。
    八国联军来自海上。榆林一带边关，这被黄河大漠塞住的咽喉之地，虽然在汉
时被称作“乘扼据险”，实在是汉民族之难，到上世纪已经丧失了当年的地位。
    整个中国的西部地区，农村人口占人口总数的82．1 ％，而相对发达的东部，
农村人口少了10个百分点，是72％。西部，为数众多的农民在不宜耕种的土地上艰
难地生存。
    镇北台下，一片残断的黄土城墙。据我查找到的资料，战国时期，周显王已经
在这里建筑土城墙，做防御之用，被称为魏长城，早于秦长城半个世纪还多。
    历史不是不悠久，文化并非不灿烂。镇北台迎着夕阳的一面墙上，斜靠着几个
农民，仰面向天，每人倚着一根铁铲，久久不动，晒着太阳。我们的来去，一点也
不影响他们的休息。不知道他们该做什么劳动，只见到他们身上靠着劳动工具。中
国人的勤劳是有名的，勤劳而无获，再勤力劳作的人也会松懈了，伸直了腿去晒一
会斜落的太阳。
    就是这座镇北台，记载中说它是明时河套地区长城的指挥中心。现在，硬沙发
靠背一样，给几个农民闲倚着。

　　　　　　　　　　　　　　　　第八章
    8 ．落叶布满了榆林城
    进入榆林城，街边种着高挑的杨树，街面上遍布着随风翻卷的枯叶，踩上去哗
哗发响，今天的榆林，明显是一座边城，楼房、行人、车辆都显得稀疏。历史上这
里曾经有过商贸发达的时期。老的街巷里有类似北京的四合院。我去转了一会，胡
同窄，院子规模小，而且，年久失修，院与院间多堆垒着大块油亮的煤，像一堵黑
的墙那样。试着绕进一个四合院，只见一辆油污的旧摩托车，像报废了，后座上扣
只搪瓷脸盆，同样残破。
    北方的农民经常会说某某家里，日子过得不心盛。榆林的四合院里好像住着一
些不心盛的人。让我想到一位建筑史学家说的，老房子住起来不舒服。
    榆林城里最心盛的是那些少年。一条胡同里，依次摆开5 张桌球台，每条腿都
用石片煤块垫住。每个台上面，悬着一条挑灯的杆，像弹棉花的竹弓，弯着，好像
他们玩这个会通宵达旦。
    集贸市场并没有多少人，柳条筐里有非常漂亮的小南瓜，正好拿满一只手，非
常成熟。满身的色彩渐变得复杂，摆在桌上是极好的饰品，远比一束鲜花有力有成
熟感，可惜，太沉又太远，不可能背在身上。没想到掂量了一只小南瓜，商贩就追
住不放，好像非要我买下才平安无事。真正商贸发达，流通顺畅的市场，不该发生
类似强卖现象。卖南瓜的人干瘦而老，到今天，我还记得他急躁苦煞的脸，我实在
没可能背上南瓜走。
    本来有朋友说好了，晚上去当地文化馆一干部家里，听他讲当地掌故，他是真
正的“榆林通”。没想到，那人喝多了酒，家里的厚铁门敲了很久都没人来开，朋
友不甘心，终于把他敲起来。结果，他说因为单位上的事情，心情正坏，这种时候，
哪里有心情对陌生人闲谈什么榆林。所以，天一变黑，我就回房间。
    胡乱地看电视，碰巧中央电视台播出有关陕北民歌“30里铺”的专题片，讲到
绥德外30里，1940年，王震的部队到这里征兵，叫黑增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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