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在大同旅舍里看一期《实话实说》，这是崔永元退出“实话实说”之前的倒数节目，可见不一般。

    陕北的民歌手王向荣坐在那里抿嘴张嘴说自己的歌和自己的民歌人生。在没有听他的歌之前首先就喜欢他那副样子，像一个拄着锄头站在庄稼地里的好庄户，朴实，精明，带上一些腼腆和自得，让人觉得他很可爱。

    但到后来，崔永元问他民歌前途的时候，就显得不那么可爱起来，不知道他是真的不明白崔永元一脸坏笑在逗他玩，还是真的担心民歌有一天会消亡，老王真个就当真了，眉头紧蹙，说我们这一茬人下世之后，就怕没有人接上来。
    老王不是那种掌声里长大的歌手，混到现在掌声四起不容易，但也不必要拿起高处不胜寒，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的架子。更要命的是底下一帮宾客，从理论到实践分析民歌的处境，民歌的生态环境不行啦，工业文明取代农业文明啦，进博物馆啦，编成教材上学堂啦，好像民歌明天一大早起来就立马消失了似的。人们担心民歌的证据之一，是现在的年轻人不会唱民歌，不喜欢民歌。正如老王说的，他们这一茬人之后，怕是没有人接上来。

    别人对民歌的担心，我是一点也不以为然，因为，我在年轻的时候就是不喜欢民歌，和现在的年轻人一样，疯疯张张地在梦里还哼哼我们那个时代歌星们唱的成名曲。

    家乡是一个被外人称作民歌之乡的地方，我们那地方也因为民歌的兴盛而出名，一提起家乡的民歌，外边的人马上能说出家乡那种叫做二人台的小戏和许多二人台曲目来。这让我感到非常地骄傲。但是奇怪的是，在二十岁之前就没有正经听过一首民歌，听过的也仅仅是当时那些半吊子文人们编词的小调，“这里的山来这里的水，这里的山水实在是美”之类，十几岁二十郎当岁的年纪，正是发疯一样向往外面世界的时候，面对群山莽莽，恶水汤汤，实在不知道美在哪里，还实在是美。如果实在要说民族艺术对我们的影响，还不及京剧来得亲切，因为在高中的时候我们的老师当中有一个拉京胡的高手，是当年从北京景山中学发配来的右派，一直独身一人住在我们那个偏远的小县里，每当夜晚降临，总能听到京胡那凄婉的曲子从教室近旁的那所老院里子传出来，瓦脊上面飘着草茎，晚秋的月亮经常如期在草后面升起来。这样的曲子点点滴滴也安静了一个个少年那茫然躁动的心性。

    也就是说，在我们那样一个民歌之乡，并不是人们想象的那样人人都会唱民歌，我们县的领导为了加深外边的人对本地的印象，就说我们这里狗叫都是二人台的腔调，这心情可以理解，但夸张未免出格，让人以为我们那地方的狗有多善良似的。我们那地方的狗也同别的地方的狗一样会咬人，而且人被咬之后一样会得狂犬病，招惹不得。你想，一个地方人人都会唱，人人动不动就来上一曲，只能说这地方的人真是病得不轻。唱歌毕竟是一种技艺，那是要好唱手来唱的，这点自知之明我们还是有的。正如你看见一个姑娘漂亮，人人想娶她是一回事，她跟谁对眼儿终成眷属又是另外一回事，我们怎么忍心让她做人尽可夫的嫖子呢？

    老王的家乡和我们那地方一河之隔，秦晋之好，也算老乡。老王坐在央视的演播大厅里可能产生了错觉，觉得底下的人众都应该是他的忠实的观众和追星族。中关村里的年轻人一边编软件，一边想起羊肚子手贴头上戴，写字楼里的小姑娘一边拟广告词，一边想着三妹子站在崖畔上灰不塌塌。其实，像老王这样起自民间的歌手应该知足，因为他*着现代传媒，将陕北民歌的受众不知道扩大了多少倍，同时老王也有点找不见北了。他忘记了那歌是在哪里唱的，是在咱家炕头上一边喝老酒，一边唱的，是一边耕田一边放羊，在山坡梁峁上吼的，民歌，像庄稼一样，是离地即死的东西，别人怎么唱，只要你唱好了就行了。

    民歌在民间传唱了几辈子人，几辈子人的酸酸甜甜都隐含在民歌曲曲曲折折里面，所以我一直有一个固执的认识，对民歌的喜好与否，与人的年龄有关系，与人生的积累有关系。让一个不谙人事的小伙子听《走西口》泪流满面，听《挂红灯》就活蹦乱跳，他不是个情种也是一个二流子。我记得我第一次听民歌的时候是十多年前，那个时候，说不上饱经沧桑，至少也经过些人生的历练，所以听起民歌来不知道怎么就觉得找到了自己的音乐表达方式，简直有一种石破天惊的感觉。还有，大概与人所处的环境有关系，城市的文化人成天念叨民歌是好东西，其实民歌就不是在城市里唱的东西，只不过人在四方格子里呆得久了产生的对自由和舒展的一种向往，向往民歌的同时，他还不知道想些什么呢。

    民歌可能会有一天消亡，别说是民歌，今天的人都不再像唐朝宋朝人那样写诗填词了。民歌消亡的话不是像老王这样的好唱手应该说的话，尽管他说的是实话。一个骑手总是念叨他的马会死去，他就不会是一个好骑手，李白总哀叹唐诗会后继无人，那他肯定不会成为一个好诗人，不成诗人的李白是个什么东西？谭嗣同说中国改革尚无流血之先例，若是流血就从我开始。巴顿将军说我愿意让最后一场战争中最后一颗子弹将我打死。这都是状态里的英雄，或者说是英雄的状态。老王是一个唱民歌的好唱手，也不必抬这么高比附这些英雄，我如果是老王，至少会将崔永元一脸坏笑硬给他弊回去，我会这样说，我愿意在最后一个听众面前唱完最后一支歌，然后死去，这个听众，就是我自己。当然，这些话根本不用教的，民歌里比这豪迈的词儿有的是，但那会儿不知道为什么老王却没有想起来。

    他那会儿正在一脸虔诚地听底下不知道是什么教授在那里分来析去，底下的人说，民歌要写到课本里去，要从娃娃抓起。这样的昏话他都听得有滋有味，要从娃娃抓起的教育很多，但抓到底也轮不到民歌。单说音乐教育，让孩子们从小就懂得钢琴，识得五线谱，听懂交响乐要比听懂民歌的益处要大得多，而我们的音乐教育，尤其是像咱们山区的音乐教育，所缺的恰恰是这些。他也不想想，小学校里培养出好多哼哼叽叽的孩子来，我们都知道民歌的那些唱词儿大都是些什么内容，小学生们不成了二流子才有了鬼了。喜欢京剧就一定得成为票友，人人会哼哼两句民族艺术就发扬光大了？没这道理。正如一个作家在写作的时候不能老盯着获个什么奖，写进什么史，他能有什么出息。历史不能猜测。唐诗不写了，宋朝的文人们也没有气得吐了血，元朝的时候大家唱戏也没有将苏轼他们扔进垃圾堆，明清消亡，白话文盛行，大学讲堂里照样说红楼，讲经史。国粹国粹，其粹在神。

    老王讲起在家乡唱歌的情形，我看得还比较舒服，神好像还没有散去，你坐回咱的炕头来，喝着酒吼起来。吼一嗓子，就是民歌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