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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访陕北民歌手——李生才          【字体:
重访陕北民歌手——李生才
作者:杨一    民歌来源:未知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4-8-10    

  一

  记得是六年前的五月份,在我漫长的采风路途中,我遇上了一位多年来一直令我怀念的民歌手。他对民歌的热爱以及歌唱的纯粹性,深深影响着我这几年的音乐生活。
  说到“采风”,我们经常会听到关于一些“音乐工作者”的所谓的“采风”活动,下基层、到边疆,然后理论总结似的高谈一通“音乐的民族性”、“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然而,他们中间不少人无非是到乡村溜溜,看看能否从中捞点儿音乐素材,运用到自己的作品或者理论上。于是就有了“东南西北风,论文臭又重”这种市场与学术上的虚假繁荣。至于他们是不是真的关心民歌的命运,以及能不能身体力行地去推广民歌,都是很值得怀疑的。
  试想一下,一个以学院派姿态的人“下”到农村走一趟,通过当地文化部门,听一些频繁被采访、对所唱旋律已麻木不仁的歌手哼上一通,然后走人。这样除了得到一些旋律和唱腔以外,还能得到什么呢?听一听那些采回来的录音,就可以明白他们的“采风”是什么东西了——多是“歌德”之作。这也正是我不愿通过官方正式途径寻找民歌手的原因。我更愿意到穷乡僻壤,象矿工一样去挖掘,虽然经常一无所获,但我相信总有金子被我遇上的时候。
  人们都说在陕北个个能唱歌,并以为所谓陕北民歌就是指“信天游”。然而这只是狭隘的扭曲。实际上,如今的陕北并非人人都会唱民歌,应该说大部分的人不会。就算能唱的,也多是一些在所谓“民歌”盛行的时代里,为了某种虚荣而学了几首的老油条。而一些学院采风者所听到的,也正是从这样的嘴里唱出的声音。这也是我这几年走遍陕北发现的问题——我经常听到那些以前唱民歌的说“哎呀!好多年没唱了,都忘得不行喽。”然后,磕磕巴巴的哼上几句。
  在高原的夜空下,每当有流星划过时,我唯一祈祷的,就是在下一站碰到真正的民歌手。
  不只是偶然,我相信是必然——在陕北的胡家塘村,我遇上了他——李生才。

  二

  说说六年前的那一天吧,我从延安坐上开往子长的汽车,在此之前我一无所获。
  汽车上我思索良多,看着那一瞬即逝的窑洞和村庄,我决定下车到更偏僻的地方去。在这样的念头驱使下,我在快到子长的一个路口下了车,顺着山边的小路往前走。
  “有路就有人,有人就有村庄。”就这样,我由着性子走了两公里,一辆小三轮从背后的不远处开来,我便招手上了车。车上已经坐了几个村民。经过打听,得知他们村有三个会唱民歌的老汉,其中一个唱得尤其好。
  小三轮颠簸了将近一小时到了胡家塘村。下车后,热心的村民带我去找他们,那天下午我见到两位,一口气录下两盒磁带。但那个唱得最好的不在家,村民们说是到地里干活去了,我只好耐心等待,直到傍晚时分他才回来。
  这就是李生才,一个不知因为什么原因严重扭曲了下巴的歪嘴老汉。当他得知我的意图后,很是热情地请我到他家的窑洞里,摆出他的各种自制乐器,唱了起来。在我那盘六十分钟的磁带里,就这样记录了那个令我终生难忘的夜晚的歌声。
  我第一次听到了《画扇面》、《十曲曲》、《打酸枣》、《小寡妇上坟》、《光棍哭妻》、《张梁买布》等歌。还有一些他自己创作的歌曲,如《羊马河的毛驴》等等。在声音的背后,我看到了一个歌者是怎样在贫瘠的土地上寻求心灵的幸福。
  当时他年纪已经有60多岁,可唱起《十曲曲》、《调兵》这些长达七、八分钟十几段的歌曲时,却一点也不含糊。
  他唱并不是黄土高坡上的“信天游”,也不是那些二流子唱的酸曲艳调。歌声低沉哀婉,却又透出无限生机,充满着农耕生活的气息——“八月里来海棠开,海棠开来人人爱”,他唱的,是对幸福生活无限向往的大地人民自己的心曲。
  正是李生才这样强烈歌唱生命的歌者,让我一下分辨出那些伪民歌手、伪歌者的斤两和货色。只有在心灵深处去感受歌唱的人,才不会被任何因素干扰,才会坚持理想,坚持歌唱!

  三

  在我后来六年多的歌唱和采风的时间里,李生才的气质深深地影响着我。每当我面对都市里的各种诱惑,以及现实中所谓的生存压力,我首先想到的是在那块黄土地上坚持歌唱的老汉。在追忆的沉思中,我的内心就会变得豁亮愉悦——是呀,同样是歌者,为什么我们会有着那么多的无奈、愤怒、抱怨和做作。原因很简单,不就是离土地、离劳动太远了吗?
  时间一晃就是六年,在这六年里我除了在美术馆卖唱以及不停的创作,再就是在大江南北去发现和了解更多的民歌以及优秀的歌者。但是我的收获总是不大,这也许是中国太大的缘故。目前,我主要是采集汉民族的民歌,对于别的优秀歌者只能说还无缘相见了。这也说明,对于民歌的收集,个人的力量太微不足道了。不过,我想,要了解一个地方的民歌结构和旋律特征,并不是太难的事,但表面的东西并不能给人太多启迪。
  六年来,我没有停止对李生才的惦念;六年,在城市里到处都是改变,但对于一个不为人知的民歌手将会是怎样的?我想更多是衰老和无声的死亡。为了这个可怕的命题,我决定重访李生才——这位我心中真正的歌者。

  四

  2000年的7月26日我再一次来到了陕北延安,这时候的延安已经与六年前大不一样了。
  这一句话用在中国的任何一个城市都是合适的,延安理所当然的高楼林立霓红闪烁。在这里,提到“陕北民歌”,怕都快可以与恐龙相比了。剩下来的,可能就是“旅游开发”的宣传口号了,
  27号早上,我坐上了开往子长的汽车,试图通过窗外的景色来回忆六年前经过这里时的感受和心情。但这一切都是徒劳的。路况比以前好了很多,原来需要五六个小时的时间,现在只需三小时。我真不敢肯定自己是否还能找到当初的路口,司机也只能说出不太确定的位置。
  在一个并不能唤起我的回忆的路口,司机说:可能是这里吧。这个路口和原来的那个落寞的景象并不能吻合?这里已多了一个加油站,我只好拿出以前拍的照片下车问在路口等客的小三轮司机。答案是肯定的,而且李生才还活着。这是一个令人兴奋的答案,我回到车上收拾好行李上了小三轮。
  这一路上灰尘滚滚,小路正在施工拓宽——为了更好地开采胡家塘的矿产。当时那条宁静的小石路已经不见了,小河边绿树成阴的景象也荡然无存。如果当时这里是这样的话,我想我是不会停下来往里走的。这一切让我感到民歌消亡的事正在发生。
  三轮车到达胡家塘后,我迫不及待的拿着照片打听民歌手的情况。在村民略显紧张的言辞中,我得知三个民歌手已经去世了两个,只有歪嘴的李生才还活着,只是一时不知道在哪。我只好在一家小饭馆等着那些去找李生才的小朋友的消息。
  六年来胡家塘也有了一些变化,这里的煤矿被大规模地开发。不停有拉煤的车驶过,一些司机也在这间小饭馆吃饭。在村子里只见老人和孩子,别地的年轻人来这里挖煤拉煤,这里的人却都到外地打工了。为了生存,人们总是要离开自己的家园,在繁重的压力下,人们何时才能休养生息呢?正当我在不着边际地遐想时,听到有人说李生才来了。
  我赶紧起身,走出了小饭馆,这时李生才正朝我走来,我还是象六年前一样心跳的厉害。当他走到我身边时,我激动地握着他的双手说:“大爷你好,你还记得我吗?”李生才看了我一眼很平静的说了一句“见过面”。
  寒暄了一会,我们进到小饭馆聊起了陕北民歌,我把从他那学到的《画扇面》唱了几段,李大爷也很兴奋的和我一起唱着,接着我象交作业一样把我会唱的陕北民歌在李大爷面前唱了一遍。我和李生才就这样一边喝着酒一边唱歌,完了李生才叫我今晚住在他那里,我当然也是这意思,就跟着他回家了。

  五

  回到家,我们休息了一会,我就拿出录音设备并叫他唱歌。
  李生才还是那样大方从容地拿出竹敲板唱起《十曲曲》、《牡丹花》、《绣荷包》、《酒曲》、《掐蒜苔》、《打酸枣》等等。
  那么多年过去了,李大爷还是把这些长歌唱得滴水不漏,可见他的记忆力丝毫没有被时间磨掉,或者说这些年他没有停止过歌唱。他再一次巩固了他在我心目中民歌大师的地位!
  这样的歌声,完全是土地里长出来的,充满着劳动的喜悦。灵魂在这样质朴的声音里,是可以回到开满鲜花的家园的。
  在这里,歌唱不为任何的功利,没有矫情和无病呻吟。在这里,歌唱是暖春的花开燕舞、仲夏的草长虫唱、秋天的丰收幸福、还有冬天热炕的温暖。歌中有种子发芽、开花结果的愉悦过程;有生火做饭、锅碗瓢勺的家庭和谐;有男婚女嫁的质朴爱情;有生老病死的沉重感慨;当然,也有将相王侯、才子佳人的历史积淀。里面包含了多少历史和生活的见证,它溶入了多少代天才歌手的创造和提炼!
  我想象着:那些优秀歌手在这一片土地上出生成长、劳动歌唱,然后默默消失,最后留下这些被传唱的作品,像星星一样在夜空中闪亮,照亮了后来者的心,让他们从中去看清生命里最本质和有价值的东西。
  在李生才的声音里,我感受着太多太多的东西,直到他露出倦容、歌声停止。我这才发现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是的,他也该歇息了。他从厨房里,拿出捆绑成一长条的艾草点着,说是能驱赶蚊虫。我闻到烟味时才发现:这不就是那些摇歌滚姐们在城里无聊时吸的大麻吗?大麻在这里变得那样神圣和奇妙,我吸着满窑洞的大麻香味,在炕上躺在李生才的身边,听着外面无尽的虫唱,仿佛又回到了我遥远故乡的童年仲夏夜。

  六

  第二天清晨,这里下了一场大雨,雨水刮走了黄土、涨满了小河,也送走了几天来的闷热。
  雨停后,李生才起床打扫院子并张罗着早饭,他的儿子们都在县城里打工,老伴也已经去世多年,家里平时就他一人,我的到来使他平静的生活多了一些歌唱的乐趣。毕竟是难得的知音,李大爷知道我又要离去了,为我做了一顿很好的苞谷、面条。
  我无声地吃完这告别的早餐。吃完,李大爷到门外为我等车,并吩咐我到哪里下车,在我的要求下,他为我唱出道别的歌:“走路走大路,你不要走小路。大路上人马挤,小路上贼寇多。吃饭吃热饭,你不要吃冷饭。吃了冷饭肚会痛,我是你知心人。歇店歇大店,你不要歇小店。大店上人马多,蓝花花解忧愁。”
  从这首《走西口》,我听到并看到了李大爷那含蓄的伤感。是呀!这一别不知还能不能再见面,何况人生充满着不测!想到这些,我又何尝不伤感呢?在年龄上我可能还有很多的路要走,很多的歌要唱。和李生才的相遇是我歌唱路途中的幸运,我从他那学到的,不仅仅是陕北民歌的调子和结构,更多的是歌唱者的内涵和精神,是如何去热爱土地、劳动和生活。
  这样的精神,使我把歌唱做为信仰,也将照亮我生命中的每个时期。人的一生,是在不停地寻找着家园,而纯粹的歌唱就是连接灵魂家园的一条长路。它理应是纯洁的,是充满爱与关怀、坚持不怠的毕生追求!

  再见了!我心中的歌者,在你的挥手和背影中我看见的不是我们之间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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