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山的太阳象少女羞涩绯红，看一眼就直让人心跳。

    摆柳的风软软绵绵抚摩着黄土高原宁静的三月，纤细的山道艰难地伸向远方的山岚，苍老似一节一节隐没，初春幽幽绿意如梦幻般招引着这千万架大山、千万条沟壑。

   哦，又是一派雨后天晴的好气象！

   远远的黄土路上有了一队赶牲灵的队伍，走在头的那个骡子脑门星上抖动着好看的五彩缨缨，叮叮当当的铜铃悠扬地敲击着高原的宁静，驮垛的骡子精精神神地哒哒迈着健步，摆尾扬鬃，奋力前行，畅然一嘶，山鸣谷应。赶牲灵的后生不禁被这优美的景致所感染，心口由不得热热的、魂儿飘飘的、喉咙痒痒的，后生就止不住在这宁静的高原上放歌：

    走头头的那个骡子哟三盏盏的那个灯，
    哎哟赶牲灵的那个铃子哟叮铃铃得那个声。
    白脖子的那个哈吧哟朝南的那个咬，
    哎哟赶牲灵的那个人儿哟噢过呀来了。
    ……
 
    高原的太阳拖着明晃晃的热焰终于沉入了山的脑背，天蓝得更加深邃，皎洁的月牙牙悄然已挂起在远处那暗幽幽的山尖尖上，象一弯小女子青眉，莹莹地蓄满了爱的思恋，怅然凝望着黄土大道，而大道在塞上柳春枝柔媚的淡淡隐翳中伸向了天边璀灿的晚霞。

    这时候，那走头头的骡子踩着叮叮当当的音韵，又一路灿灿烂烂地走过来，优美动听的音乐就随着凉凉的晚风款款传开，传到了路旁的山村人家，传到了崖畔的黄土窑洞，传成了醉人心魄的情歌，绕乱了陕北女人那一颗颗孤寂多情的心扉。“清水水那个玻璃隔着窗窗照，满口口白牙对着哥哥笑；双扇扇门来单扇扇开，叫一声哥哥你快回来了。”在崖头在硷畔在村口在路旁，每听到叮铃铃的铜铃声，陕北女了们就总要远远地去瞭一瞭那赶牲灵的人儿，看一看是不是自己的男人回来了，或者是昨天的相好过来了，可失望总是一次次地伴她们悸动的心口燃烧成热焰，又随着叮叮当当远去的声音熄灭成冷雨，于是在这黄昏山野的黄土大道上就有了她们怨情的歌声：

    白脖子那个哈巴哟朝南的那个咬，
    哎哟赶牲灵的那个人儿哟噢呀过来了，
    你若是我的哥哥哟招一招那个手，
    哎哟你不是我的哥哥哟走你的那个路。
    ……

    陕北民歌《赶牲灵》，最初源于“赶牲灵”的故事。说的是一个在陕北大路上开骡马店的年轻女子，与一个常常过往此处，在这里投宿歇脚的陕北青年男子，一来二去，由初生好感到由衷暗恋、再到成为“相好”的浪漫感人的爱情故事。“你赶你的牲灵我开我的店，咱们来来回回好见面。”美丽的吸引，青春的燃烧，大胆的表露，直抒出了漂亮的女店主对英俊的赶牲灵后生一腔心爱的满腹眷恋，此故事一经由“信天游”的方式从民间创作生成，就广传陕北大地，后又通过不断艺术加工，才逐步完善成了今天这首已传唱全国的《赶牲灵》，并成为了陕北经典民歌中的一首代表作……

    而我们在此要说的不仅仅是这首民歌所蕴含的爱情故事，透过那嘹亮的陕北黄土高原上优美动人的旋律，我们不妨首先认识一下陕北的牲灵。

    陕北人所说的“牲灵”，是指在黄土高原上土生土长和他们相依为命的那些骡马牛驴大牲畜，佳米驴，延安牛，神府骡子，三边马，堪称为陕北优良畜种。据史书记载，西汉时期，随着古丝绸之路的开辟，驴马等大畜种就开始由西南亚、新疆等处向内地大量输入，在隋唐时期，陕甘地区还设立了繁殖驴马骡的牧场。过去的陕北地广人稀，山大沟深，耕地零散，道路崎岖，灾害频繁，艰苦的生存环境使优胜劣汰成为这里生命基因必需优质发展的外在要求，加之陕北黄土高原又生长着苜蓿、黑豆、谷子等优良饲料，使陕北牲灵一代又一代在遗传变异，生态环境，人为选择等多种因素共同作用下，逐渐成为了今天的良种；也使它们普遍具有毛色光润，体格高大，筋健蹄坚，性情温顺，吃苦耐劳，宜耕宜拉等特点。

    艰苦的环境不仅磨练出了这里优秀的人种，同样也造就了这里优良的牲灵。

    几乎在陕北整个发展史上，陕北的牲灵不仅承载了陕北人生产和生活的沉负，而且还紧紧维系着他们的情感和命运的精魂，梁口沟下，春种秋收，需要牛耕驴拉；娶儿嫁夫，红事白事，需要马迎骡送；物品买卖，亲戚来往，需要驴马车垛；甚至诸如《赶牲灵》这样的爱情故事，也是因牲灵的介入而产生的……，陕北的牲灵已成为了这片广袤黄土地上生命代代相续、繁衍不绝的天物！

    由此，在陕北这块土地上，人们尊牲敬畜，热爱牲灵是祖祖辈辈流传至今的规矩。每年惊蛰，春风又回，万物复苏，借着暖烘烘的春日，缓德、米脂一代的农民总要把牛马骡驴这些大牲灵拉出圈外，沐阳嗅土，感受春气，人畜共吃“出牛馍馍”，表达借畜之意、敬畜之情，然后在畜头鞭梢披红挂彩，吆至田头地畔首犁开耕。且还要点香五株，烧表一沓，跪拜土地山神，上祷雷公云母，然后驾畜犁个圆形“田”字，以示春耕开始。在神府一带牛生犊子、马下驹子都算大喜的事情，主人要邀请邻里，喝酒猜拳，吃一顿油糕粉汤，以此恭贺。

    陕北秧歌里的“跑驴儿”和“老王八送闺女”，又极其形象地描绘了赶着牲灵儿婚娶嫁这时的生动情景。驴是用彩纸画笔精心制作成的陕北毛驴，骑驴的新媳妇一律是身穿婚装水灵灵的陕北那俊女子，赶驴的新女婿一律是头扎白洋肚手巾的陕北那好小子。“骑驴的媳妇赶驴的汉”，唢呐高奏，锣鼓喧天，赶驴后生翻身入场，吆出骑驴的俊媳妇，只见她一勒嚼亮象，便美目流盼，娇羞可人，随着或紧或慢的鼓点音乐，一场含情脉脉，爱意绵绵，惹笑逗趣，买乖散嗔的、骑上毛驴迎娶新媳妇的故事就生动活泼地表演出来，一曲未了，早让观众看得回肠荡气，笑声满山，一片开怀了……

    而每当秋收一过，冷风四起，苍凉的冬开始走进陕北大地的时候，陕北的牲灵又成了陕北人向外交流的“高原之舟”。弯弯曲曲的山野小道、在宽宽展展的黄土大路上，看吧，一队队牲灵成为了陕北这块古老寂静的大地上流动生机。他们出神府进蒙地，下延安入关中，走三边去宁夏，过黄河到山西，把陕北的红枣、绿豆、羊皮等土特产运到外地，再把外面的洋布、食盐、烟叶等换回陕北。他们少则十天八天，多则一月两月，山多路遥，地僻人稀，风雨无常，兵荒马乱，女人的心跟着男人，男人的心绕着女人，树梢梢上的喜雀成了给他们报平安的信使，路头头上的铃声是她们真心期盼的福音，可有多少男人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那走头头的骡子呀敲开了她们多少次火热的心扉，又敲灭了她们多少次欲穿的望眼。我想，那《赶牲灵》的故事大约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产生的吧？……

    值得一提的是，陕北牲灵和陕北人民一样，也为中国革命胜利做出了巨大贡献。仅1947年3月到1948年3月，参加支前的陕北牲灵就有1478707头（只）；有3000多名陕北妇女和数以万计陕北奶牛羊的乳汁喂养了伤员；1947年人民领袖毛泽东转战陕北，十多万国民党兵前堵后追，交通封锁，在粮食异常短缺的情况下，毛主席率中央机关在陕北贫困的小山城佳县驻留了98天，佳县人民把所有的口粮、种子支援给了前线；在打沙家店的战役时，为了确保战争的最后胜利，毛主席问当时的佳县县委书记张俊贤：再打一仗能不能坚持下来？张俊贤说：能！主席又问：这么多的军队吃什么？张俊贤回答：粮食吃完，还有一万多只羊，两千头大牲畜，说什么也要把战争坚持下来！毛主席感动万分，欣然挥毫：站在最大多数人民的一面。沙家店战役后，佳县、米脂一带几乎没有什么可吃的东西，饿殍遍野，饥尸屡见，毛泽东主席带头从每天半斤黑豆里挤出二两，接济群众。直到今天在陕北大地上还流传着很多骡马立功、毛驴受奖的故事。红色的土地是用无数生命的血才染红的，在这里我们不仅要对为中国革命胜利做出巨大贡献的陕北人民躬身礼赞，同样对陕北大地上那些舍生倾血的牲灵们也当躬身礼赞！……

    是的，陕北牲灵不仅给这块古老苍凉的黄土高原一年又一年耕耘出春花秋实，五谷杂粮；给这一茬又一茬的陕北人带来了生活的希望和爱情的歌谣；同时也给这片深厚的土地带来了光荣和梦想……

    站在陕北黄土高原的山尖尖，看着那雄浑起伏、苍劲敦厚的黄土地，你就会懂得这片土地对牲灵的依赖，你也就会理解陕北人对牲灵的热爱和敬重。在那一梁一峁一沟一壑中，即使是一声狗吠，都能让人心口怦然激动，都能给高原焕发出一种抖搂的精神、一股生命的气息。我敢相信，无论我们的社会将怎样发达，陕北永远也不会拒绝牲灵，陕北牲灵依然会在这块黄褐色的大地上不断耕耘劳作下去，并收获出更加甘甜的果实……

    如今的陕北和过去已不能同日而语，可谓乡乡通公路、村村有电话，一条宽宽展展的柏油马路让陕北最北端的神木人下午坐上卧铺车，还不到黎明就奔到西安；而纵贯陕北的铁路也已开通，就是到首都北京也方便了许多。从前陕北人那种赶牲灵出远门、骑骡马娶新娘的情景，已经成为了信天游中的记载。世事在变，生活在变，但陕北人对土地、对牲灵的眷恋之情没有变。听吧，在那些大卡车上、小卧车里依然飘扬出了优美的《赶牲灵》。《赶牲灵》飘扬在这片黄土地的沟沟洼洼、梁梁峁峁上，依然振摄着这一方男人和女人们的心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