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想，在那广阔的陕北黄土高原的无数深长的皱摺里，从古到今，该有多少信天游的歌声在生生不息、天长地久地回荡着啊！祖祖辈辈、世世代代、年年月月，正是它，厮伴着黄土地上的揽羊人、老艄公、赶牲灵者，以及被恋情炙烤得死去活来的后生女子，为他们昭显着生命，蒸腾着憧憬，编织着悲欢，记录下歌音啊！

    荡气回肠的信天游啊！我想说，没有沐浴过它那令人震颤、令人心醉的歌音的人，此生也许只有背负着深深的缺憾了。

    五十年代，作为音乐学院的一名学生，在《民间音乐》课里，我最初接触并学唱了具有代表性的陕北信天游，如《揽工人儿难》、《蓝花花》、《三十里铺》、《走西口》和《赶牲灵》等等。那时，少年的我，当听过唱过它之后，竟一下子就被它那苍凉、粗犷的旋律所深深打动了。可惜，后来我被分配到陕南工作，却在不经意间一头扎进了大巴山中那纤巧明丽的茶歌、樵歌、秧歌、渔歌的海洋中，而长时间里失去了与它的厮守，使我深以为憾。

    十一届三中全会之会，我被调入陕歌，成了一名专业作家。我终于可以随心所欲地歌唱并尽情去生活中采撷了。这时，我不禁想起了我久久思念的信天游。于是，我背起挎包，在报到后的第三天，独自一人，乘坐长途汽车朝发夕至来到延安。我沿着陕北的沟沟峁峁，漫无目地徜徉。一孔孔土窑洞的门窗都向我敞开着。在炕头，在崖畔，在场院，在一碗碗米酒和阵阵笑声的氤氲中，我终于听到了一曲曲真正的、鲜活的信天游的歌声。我聆听着、咀嚼着、陶醉着，一面手忙脚乱地，用歪歪斜斜的文字，一句句、一段段地将之记入我的采访本中。我还用拼音字母为一些方言俚语作了注音，用简谱记录下它们的旋律和节奏的轮廓。我埋怨自己，为什么竟未想到带一部录音机来呢？一天深夜，我仰卧在一个生产队长家的土窑洞的炕上，久久难以入睡，脑子里总是萦回着白天在窑洞前那棵枣树下，所听到的这家大爷的歌声：“蓝格英英天上起白雾，没钱才把个人难住。十个瓮里九个空，剩下一个只有苦菜根。十个囤子九个光，剩下一个装粗糠。十来头骆驼二十几道梁，揣几斤糜面下庆阳……崖畔上开花崖畔上红，受苦人盼的是好光景……”年轻时拉骆驼走过西口的老人，嗓音虽然有点沙哑，但他挥洒在歌音中的那种情调，却令人永远难忘。我回忆着这天下午，当队长的儿子听父亲又在唱旧社会的苦情时，就说：“尔格公社正在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哩，好光景不会远了！”老人立即笑了，围在一旁听老汉唱歌的婆姨女子们也笑了……

    就这样，一连多日，我的睡梦里也竟缭绕着庄稼人的笑语和信天游的歌声……

    我走过了一个又一个村庄，拜会了一个又一个歌者，记录下一首又一首信天游。在这美妙的歌声的抚慰下，我情痴神醉，流连忘返，我思考着生活、创作和人生。我在采访本里，匆匆写下一首题为《信天游》的短诗，有两行是：
    飞腾吧，我的诗情，我的人生
    我的溢香荡彩的神奇的风筝……

    这牵系在陕北黄土地上的漫天飘荡的会唱歌的风筝，从此也牵系在我的心上……

    结束了40多天的这次陕北采风之行，我回到了西安，回到了缭绕着另一种歌声琴音的陕歌大院。然而，人虽然回来了，痴迷和向往的心，却依然酩酊在信天游的歌境而久久未醒。我奋笔疾书，借着信天游濡染给我的灵动之气，一口气写了20多首新诗和歌词作品。象《家乡插上了金翅膀》、《酸枣树》、《延河渔歌》、《丰收的日子想起了他》、〈哥哥带我走三边〉、《宝塔山笑了》、《延河飘香》等，有的被《人民日报》、《诗刊》、《词刊》等报刊发表，有的经谱曲演唱，灌制了唱片、盒带，遂使之得以广泛流传，颇令我感到欣慰。

    作为一个从事文学创作的人，20年来，为了我所钟爱的信天游，我曾十余次北上采风学习，在《东方红》的故乡佳县，在富饶的绥（德）米（脂），在靖边的盐场堡，在榆林的卜浪河，在乌兰木伦河畔，在转九曲、闹社火的人群中，曾结识了许许多多会唱歌的朋友，学习了许许多多古老的和簇新的信天游。朋友肝胆相照，歌声荡气回肠。这无形而有声的抚爱、熏陶、激扬，使我的歌唱于不知不觉中濡染了黄土大地的雄浑和高原霞彩的飘逸。

    清格湛湛的泉水不断线地流，
    唱起了信天游不断头。
    珍珠、玛瑙、灵芝草，
    尔格的世事真格的好……

    听啊，崭新的信天游又在我们的耳畔回响起来了。

    陕北的信天游啊，家乡黄土地捧献给人间的带韵的佳酿；而在瑰丽多姿的中华乐苑里，它又无愧是一朵永不凋谢的奇葩！

    信天游，让我呼唤你，祝福你，并与你结伴同行——为了我们如诗如歌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