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民歌优美，似乎早有定论。但陕北民歌美在哪里？却有着许多种回答。陕北民歌用它特有的音乐和文学语言，所传达出的信息是会让人久萦于心，苦苦思索的。比如说它特有的音乐吧。我想至少与这样几个因素有关：

    一是与地理环境有关。陕北山大沟深，唱歌的人要将歌声送到对面山上，就必须拖长声音（陕北人叫人就是这样，先长长地“噢”一声，然后才喊被叫者的名字），让对方的耳朵有一个接受的过程。“民歌是放大了的语言。”因此，以这样的语言为基础的“悠扬”的特点便产生了。另外，在这样的环境中唱歌，歌声还必须有一定的高度，没有高度，对面山上的人听不见，就难以产生共鸣，唱歌的人也就达不到目的，于是，“高亢”又成为必须的一个特点。

    二是与贫困的生活有关。陕北多山少川。山地作物一般只收一季，而且产量较低。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生活也就仅止于维系生命。遇上灾年，便会困苦不堪。再加上地主的剥削，日子确实难过。在没有广播、电视、戏剧（因交通不便而难以看到）等娱乐项目的时代，唱民歌是人们的唯一娱乐。民谣“男人愁闷唱曲子，女人愁闷哭鼻子”，就是对当时生活的最精确的写照。男人有什么“愁闷”？首先应该是吃穿，其次自然是爱情。陕北人幼时，家长基本不加管束，男孩女孩自由自在，一块上山挖野菜，一块下河捞泥鳅，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感情甚笃。然而待到“当婚”年龄，却被因穷而导致的“买卖婚姻”拆散，有爱情而无婚姻的悲剧，大多透过民歌反映出来。因为贫穷寻找不下女人而打了一辈子光棍的悲剧，也能从民歌中反映出来。“我在上风唱个歌，妹在下风莫笑我。寡妇汉子瞌睡多，唱个山歌当老婆。”所以，“浓郁”、“苦涩”、“苍凉”便成了陕北民歌的另一些特点。

    三是与陕北人的性情有关。陕北过去是边关重镇（榆林与内蒙交接），朝廷多派要员把守。这些要员或武艺高强，或学识渊博。他们到陕北后，又娶当地优秀女人作妻为妾，生儿育女，因此所繁衍的后代多俊美聪明，有“米脂婆姨绥德汉”的美称。陕北与蒙古毗邻，自古有通婚的传统。“杂交”优势使陕北人聪明，且性情膘悍，刚烈。如此性情，唱起歌来，“激越”、“自由”、“浪漫”便成其最显著的特点。著名作家霍达在《起步于黄帝陵前》中说：“农民歌手贺玉堂唱信天游，一唱三个小时，直到热泪滚滚，欲罢不能。这是一种具有原始色彩的饱含对生活的热爱和激情的歌声，他不是用技巧，而是用整个心在歌唱，用生命在歌唱。”

    再比如它的文学语言，朴素简洁又极具张力，我想至少也有这样几个原因：一是比兴手法用得好。如：“三月桃花满山红，世上的男人爱女人。”“煮了一堆钱钱下了一堆米，睑畔上搂柴我瞭一瞭你。”“对对山羊串串走，我和哥哥手拉手。”“墙头上跑马还嫌低，面对面坐下还想你。”“鸡蛋壳壳点灯半炕炕明，烧酒盅盅量米我不嫌哥哥穷。”“听见哥哥脚步声来，我热身子扑向冷窗台。”“五谷子田苗子数上高粱高，一十三省的女儿数上咱兰花花好。”“我送哥哥清水河，清水河口一对鹅，公鹅展翅飞过河，母鹅河边叫哥哥。”“红瓤西瓜绿包皮，想死想活不能提。”“荞面圪坨羊腥汤，死死活活相跟上。”“满天星星没月亮，你瞎眼睛踩在狗身上。”“旱蛤蟆叫唤遭水灾，十指连心怎分开。”“黑老娃落在猪身上，一样黑的咱俩还怕个啥？”“山丹丹花儿背洼洼开，你有心事咱慢慢来。”二是歌词所表达的感情真切。如：“瞭见村村瞭不见人，泪圪蛋蛋抛在沙蒿蒿林。”“只要能和哥哥搭对对，铡刀剁头我不后悔。”“手提上羊肉怀揣上糕，冒上性命往哥哥家里跑。”“对面圪梁梁上哪个谁？那是我挨心的二妹妹！”“一根干草12节，谁卖良心吐黑血。”“红豆角角双抽筋，做人不能卖良心。”“走不完的大路过不完的河，快刀也斩不断你和我。”“砍断脚跟筋还在，拄着拐棍我又来。”“手拿铡刀取我的头，血身子也要和你头对头。”“三十里明沙四十里水，五十里路上打来回。半个月跑了十五回，为看妹妹跑成罗圈腿。”

    如此情真，着实使人感动。情真的原因可能很多，如落后、苦难以及在此基础上形成的浪漫、粗犷和顽强的性格等等。但我以为，自由的性格是最重要的。自由是陕北人的天性。南方民歌多五言、七言，陕北民歌则不太注重这些。唱起来可随意增减节拍，有时为了便于抒情，还喜欢在歌词中增加一些助词等等。

    二百多年前，明代大文学家冯梦龙（1576 ——1646）曾对民歌有过精确的评价，他认为，民歌之所以能广泛流传，皆因其“情真”。

    普列汉诺夫在“论艺术”中也说：“在原始种族中，各种各样的劳动有它各种各样的歌，那调子常常是极精确地适应着那一种劳动所特有的生产动作的音律。”冯楚龙与普列汉诺夫的论述是对全世界流传的民歌的精确概括，自然也适用于陕北民歌。陕北人在长期的苦难生活中，靠着一代人一代人的聪明才智，寻找到了自己的音乐，这就是高亢、悠扬、沉郁、苦涩、苍凉的陕北民歌。这种歌声因苦难而产生，因对自由的渴望而变得激越：

    说不清，你流了多少年？

    你翻过了多少山？

    向前走背着那九重天，

    不回头吆着那万条船，

    黄河呀，你才是真正的男子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