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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年代末的中国曾经一度风行着被称呼为“信天游”的流行歌曲,譬如这首风靡一时的《黄土高坡》:“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不管是西北风还是东南风,都是我的歌我的歌;我家住在黄土高坡,日头从坡上走过,照着我的窑洞晒着我的胳膊,还有我的牛跟着我。不管过去了多少岁月,祖祖辈辈留下了我,留下我一望无际唱着歌,还有身边这条黄河。”到过陕北的人听了,就知道歌里描述的黄土高坡、日头和大风、窑洞和黄牛,真真切切是陕北这块黄土地;到过陕北的人仔细听了,就觉得这实在是假冒伪劣的信天游,听不到一丝温度一丝真诚,貌似而神离。更何况,即便所谓的“信天游”、“西北风”曾经刮遍大江南北,有谁能把信天游从它赖以生长的陕北这块黄土地上带走呢? 同样是在80年代末,中国摇滚开路先锋崔健吼出了《一无所有》,点燃了中国摇滚的熊熊烈火,直到今天,这首有着革命意义的摇滚仍然叫许多人惦念不已。十几年后,2002年夏天的丽江,雪山音乐节上韶华不再的老崔显得激情依旧,这第一声吼《一无所有》将原本乏力的音乐节推向高潮:“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脚下这地在走,身边的水在流,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外表看上去与陕北信天游大相径庭,但内在品质却如出一辙:朴实、苍凉、激昂之中隐隐作痛。那种城市里觉悟的愤怒青年才能体验到的情感,正是陕北这块黄土地的本性。 仍然是在80年代末,在那部被标榜为“标志着中国电影复兴”的电影《黄土地》里,导演陈凯歌自己写就的主题曲《女儿歌》,虽然始终都不曾流行过,但完全算得上一曲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信天游:“六月里黄河冰不化,扭着我成亲是我大。五谷里数不过豌豆圆,人里头数不过女儿可怜。女儿可怜,女儿吆。六月里黄河冰不化,公家人不知我会唱歌,干石板载葱头扎不下根,想说心事我开口难,开口难。女儿吆……”信天游的筋骨、信天游的味道、信天游的禀性,在其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多少年了,多少悲欢离合、荣辱兴衰里,最为坚定地回荡在陕北这块土地上的,始终是嘹亮高亢的信天游。信天游是陕北这块苍凉的黄土地发出的声音,是热情而敦厚的陕北人发自肺腑的声音。在延安,在整个陕北,无论是在弯弯曲曲的山间小道还是在一马平川的大路上,无论是在地头还是在山坡上,你都可以听见充溢着激情、也充溢着悲情的信天游:“背靠黄河面对着天,哎哟陕北的山来山套着山。东山上的糜子西山上的谷,哎哟黄土地里笑来黄土地里哭。抓一把黄土撒上天,啊信天游永世也唱不完。” 信天游不是交响乐,不是爵士乐,也不是通俗乐--即便在陕北几乎人人都会唱。信天游是穷人的歌,是无产阶级的歌。从专业划分来讲,信天游是中国地方民歌的一种,从精神气质来讲,信天游就是陕北的摇滚乐——无论是打夯歌还是酒曲,秧歌还是二人台,五更调还是探家调,叙事还是抒情,都可以将延安人内心的的爱与憎推向高潮和顶点,都可以释放出黄土高原那近乎赤裸的胸膛中蕴藏着的巨大热能。你看看,你听听,放羊人感到寂寞了,就在半山腰放开嗓子唱上一首;地里收庄稼的感到累了,也大声唱上两句;赶路的人唱,休息的人唱,信天游是陕北人的精神粮食,在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是陕北人的精神支柱。 信天游里,包藏着陕北人内心里一个火辣辣的世界 ,但并不需要酝酿准备,而是即兴而为、随意而起的。对此,延安人说得好:“信天游,不断头,你想咋游就咋游”;唱得更好:“信天游本是没梁子斗,甚会儿想起我甚会儿有,唱不完的信天游拉不完的话,哪儿想起我哪那儿唱。蛤蟆口灶火安了一口锅,信天游虽小意思多,黄介芝麻能出油,信天游里头甚都有。” 信天游唱的不是空洞离谱东西,而总是洋溢着浓郁的生活气息:“天上的沙鸽对对飞,不想我那亲娘再想谁?”这个是思念;“你妈妈打你不成一个材,这么大的露水地里穿红鞋”,这个是埋怨。无论是哪一种心绪与情感,都有着清新鲜活的现实生活的影子。在那曲广为流传的《走西口》中,无限柔情与眷恋自然尽在其中,难舍难分、千叮咛万嘱咐的送别场景也活生生展现出来:“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实在难留,手拉着哥哥的手,送哥到大门口。哥哥你出村口,小妹妹我有句话儿留:走路你走大路,莫要走小路,大路上人儿多,拉话解忧愁……睡觉你睡中间,莫要睡两头,操心那挖墙贼,挖到你跟前……”再听这首《送哥哥》:“我送哥哥黄羊坡,黄羊坡上黄羊多,一只黄羊两只角,哪有个妹子送干哥?我送哥哥五里洞,五里洞来刮大风,大风刮得冷森森,我问哥哥冷不冷……” 在8000余首流传的信天游当中,有近百分之八十的内容是关于男女爱情的,因此,情歌又是信天游的主要部分。一曲曲信天游流露出的真挚情感,远胜于那些扭捏造作、无病呻吟的流行歌曲——听这首《想你想你实想你》就知道:“想你想得上不了炕,墙崖下画些人模样,想你想得睡不着,枕头上眼泪流成河,想你想得灰塌塌,人家编排咱害娃娃”,瞧瞧,真挚坦白得一塌糊涂。 “大河那个流滚小河里转,你把哥哥的心扰乱,三十三棵荞麦九十九道棱, 妹子再好是人家的人”,这是尚不谙世事的少年吧;“提起家来家有名,家住在绥德三十里铺村,四妹子爱上那个三哥哥,你是我的知心人”,这该是春心萌动的少女吧。可见那初恋的酸甜苦辣,又可见陕北人的个性:大胆而热烈,泼辣而奔放。 在信天游的情歌里,爱情是赤裸裸的诚实,痛起来则是切肤之痛,苦起来是真的苦:“羊肚子手巾三道道蓝,咱们见面容易拉话话难。一个在那山上哟一个在那沟,咱们拉不上那话儿那招一招手。嘹见那林林哟嘹不见那人,我泪蛋蛋抛在沙蒿蒿林。”这条光棍的无奈与苦闷,真的是掏了心窝子,统统都倒了出来,当时的场景,在歌中象电影一般展现在你眼前,其中那苦涩的滋味,让听者听在耳里,痛在心里。 更多的时候,信天游表达的是对美好爱情的炽热追求。“大红公鸡毛腿腿,不想妹妹再想谁?上一道坡坡过一座梁,见不上妹妹我好心慌。”对情人的思念如此之深,很快就有了甜蜜而忐忑的约会:“ 半夜来了么鸡叫走,怕得那个哥哥呀哈浑身擞;叫一声哥哥你不要擞,咱二人那破出来两颗头。”分别以后,那份思念就更是折磨人了:“想你哩想你哩口唇皮皮想你哩,想你哩想你哩头发梢梢想你哩,想你哩想你哩眼睛仁仁想你哩,想你哩想你哩舌头尖尖想你哩……”真正是“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呀。 据说陕北的民歌手在中央音乐学院做现场表演的时候,曾经震坏了麦克风,把音箱也给烧坏了——无论是否属实,都足以映证陕北民歌的一大讲究:嘹亮、清脆,声音要有穿透力。陕北人评价歌子唱得好不好,重要的一条标准就是唱歌的人在一座山梁上唱起来,对面山梁上要能听得见。这条讲究里有着浓厚的浪漫色彩,因为仍旧离不开爱情两个字。 在今天的陕北,这样的场景依旧每天都在上演:“对坝坝那个圪梁梁上那是一个谁,崖畔上长着呀哈十样样的草,那就是那个要命的二妹妹”,要命就要在“骑好那个马来穿新衣,我的那个妹妹呀实在美”,砰然心动的小伙子就会立刻“亮一亮嗓子我定一定音,哎,我把咱们这二道圪梁那唱上那几声”,要命的美丽姑娘,放走了岂不是太可惜?所以,别的先不提,爱情不断,信天游就不断,这片黄土地也就永远不会孤独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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