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的时候，曾有好几次跟着大人们去播种荞麦，收挽荞麦。荞麦属于二秋作物，也就是晚秋作物，种植得迟，收挽得也迟。荞麦喜欢生长软沙梁地。有单独种植的，也有与糜子一块套种的。荞麦种植不怎么讲究株距行距。把籽种胡乱撒到地里，用犁耕或镢头掏坑把种子埋入土里即可生芽破土成长。荞麦与所有的农作物不同，其他作物需要间苗，讲究苗子布局合理，一亩地里留多少株科学，才能获得丰收，而荞麦不必间苗，苗子越是长得多越好看。一个土坑里生十几株苗子也长得壮实，且谁也不挤占谁的水肥营养。荞麦长高后，近看或远视，全是一片分不清的无规则的乱麻林。我问父辈们，为什么荞麦不间苗，要拥挤在一片地里磕磕碰碰，搂搂抱抱，枝叶咬着枝叶？有村里一位长辈反笑问我：你知道母狗一肚生养几个崽子为啥还不搞计划生育？我傻眼摇头。那时，我弄不懂这些道理。

    荞麦杆子是酱红色，叶子是绿色的，开了的花是素白色的，成熟后的颗粒是乌黑色的。儿时，村里父辈们给我讲了好多个谜语，其中有的就是说荞麦的：

    红杆绿叶，白花黑籽，是个什么东西？

    荞麦由这八个字即可概括。红绿白黑四种颜色造就了荞麦的整个生性。人的外部容颜不如荞麦色泽好看。人除了黑头发而外，只有红白两色。血管内涌动着红色血汁，骨缝里挤压着白色骨髓。脑汁亦为白颜色。人不如荞麦感情丰富，少了两种颜色，还是对立的。多少年了，人类间的“红”与“白”之争从来没有止息过。荞麦这种农作物，性和善，讲民主协商，讲究大团结，生在一块地里，风来共同抵抗，雨来共同防涝。要红都穿红，要白都显白。成熟后，倒下去，颗粒都是一枚枚三角形的黑色金子。荞麦的多色多姿完成了农作物在自然界里走向成熟的全过程。秋天到荞麦地里走一走，会看到人类自身缺少了的一种色泽：真诚与正气。

    荞麦收挽回家，秸秆可做牲畜的饲草或沤肥，加工成的面粉比白面还要好吃，坚韧，光滑。荞麦面食品种多，荞麦圪坨、碗凸就是两种，人吃了还想吃，永远地吃不够。最有价值的还要数荞麦籽粒的皮壳了。那一只只黑色的壳失去了保护荞麦籽的作用后，有的被大风卷上天空飞走了，有的做了人睡觉用的卧具———枕头里的绒，据说荞麦皮当枕头绒，人枕得久了，不患感冒，不害头疼病，不在夜间睡觉时做噩梦。总之，荞麦皮做枕头绒使用，人的头脑清醒，喝醉酒的人也不会上错床头。不过，经常吃荞麦面粉的男男女女感情丰富，思想活跃，有艺术细胞。像陕西、山西、内蒙古、宁夏等地的男人女人吃的荞麦面粉多，大都会唱西部民歌和陕北信天游。

    男人见了女人放开胆子唱：

    荞麦身身长的红杆杆，
    看见妹妹就腿发软；
    荞麦皮皮满院子飞，
    今晚上我就到你家来。

    女人听着男人唱就对唱回来：

    荞麦开花花白点点，
    妹妹想哥哥咬手腕；
    荞面浆糊抹到大腿弯，
    先玩耍一回结婚也不晚。

    高原的荞麦赐予高原人坦诚的性格，坦诚的情感。一万年后，荞麦地里传出的爱歌永远也是清纯的，火热的，厚重的。因为荞麦的性格是耿直的，品德是高尚的。

    高原的荞麦活在高原人的心中。

    原载:《北京日报》2004年9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