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贫瘠单调的黄土高原上，却有极其火辣、激情的陕北民歌，那旱地惊雷般的曲调和简单、直露的歌词，表达了生活在黄土地上的人们对生命的渴望。西部歌王王向荣从小受民族音乐的熏陶，惊人的记忆力和过人的天资，使他很早就熟悉了很多民间曲调；早年颠沛流离的生活，使他体验到了人生，丰富了感情；他的《走西口》、《骑白马》，不论唱到哪里，听者都为之心酸。凭着一副好嗓子，王向荣在几年前的国庆招待会上一举成名，从那以后王向荣和他的陕北民歌一路走进了中国最高音乐殿堂——北京音乐厅，走进了威尼斯音乐盛会，真正成了一名从山沟沟飞出的金凤凰。日前，《夜访百家》节目主持人张南对王向荣做了访谈，感受王向荣的民歌人生。

　　一方水土一方歌

　　张南：我们对陕北民歌并不陌生，因为它在党的历史上有很重要的地位，是我们党的历史的一部分，像我们今天节目刚开始放的陕北民歌《骑白马》，那个曲调听上去很熟悉，像是《东方红》的曲调，是吧？

　　王向荣：《东方红》的曲调是陕北过去的情歌，是陕北玉林地区一带的男女爱情的《信天游》，看到什么唱什么，想到什么唱什么。毛泽东主席到延安以后陕北变成边区了，一次次的移民大队向延安进发，移民大队在到延安走的路上他们唱了好多振奋军心的东西，就变成移民歌。

　　张南：也就是说《东方红》就是根据《骑白马》这个曲调改变的，后填的词。

　　王向荣：对！

　　张南：其实陕北民歌它都有一些固定的曲调，然后演唱者根据演唱时的心情把这些曲调填上词。

　　王向荣：你说的很对。陕北民歌大部分曲子基本上是好多人，品目繁多的曲调，但是词不固定，是根据当时周围发生的一些故事，人物好多叙述性的《信天游》风格的东西，情呀，爱呀的把这些词加进去便成了一首歌。

　　张南：就像我们经常听的《赶牲灵》、《走西口》，陕北民歌就是当地人抒发感情的时候演唱这样的歌曲。

　　王向荣：对。

　　张南：那是不是每个人唱的都不一样？

　　王向荣：这个不一样。一个地区一个地区，一个县一个县他们唱的都不一样。从外地人听起来都是陕北的音乐，或者说都是陕北的唱法，陕北的土词，但本地来说都是有区别的。比如靠近黄河边他的口音和靠近内蒙古大沙漠这一带就有区别，比如黄河边“俺”就是我，“我们”在黄河边就是“俺们”，语言不一样。但是靠近内蒙古的把“我”叫“呢”，好多歌就有地方语言和地方风格。如果没有这个东西陕北民歌就失掉了特性。

　　张南：它的独特的艺术魅力。感觉陕北民歌的曲调一般都很高亢，不管它唱悲的还是唱喜的都会让人觉得摄人心魄的力量，我想这是不是和黄土高原的环境还有那里的人表达感情方式有关系？

　　王向荣：对。特定的地利地貌形成了特定的音乐，比如说陕北它北靠内蒙，东靠黄河，黄河过去就是山西，晋陕蒙边界这一块形成了音乐曲调，比如说盘山调，蒙汉调，山曲。晋陕蒙它既有内蒙古开阔草原的风味在里面，又有黄土高原沟沟河河这种感觉，又有山西晋西北的人的比较细腻缠绵的思想感情在里面，这就是晋陕蒙边界的地方。所以这就是您说的特定的地利地貌，特定的音乐。人嘛，比如说靠近内蒙古的比较豪放，开阔；靠近山西这边思想感情就比较安顿一点，那么黄土地的人整个来说比较粗犷，直来直往，踏踏实实做人，歌里面也是一样的。它的音乐歌词里就能听出他们就能了解陕北人是什么样子，黄土地里人是什么样子，他们做事，他们思维基本上生活习惯在歌里比较明显，淋漓尽致。

　　张南：就像《赶牲灵》里面有段歌词“你若是我的哥哥就找一找手，不是我的哥哥就走你的路。”

　　王向荣：他的感情就是直直的。

　　张南：说这个话特别痛快。

　　王向荣：爱你就爱你，喜欢你就直打直地说，直接向你表白，不像大城市里的人拐弯抹角的，敢爱敢恨，这就是黄土地的人。

　　在娘胎里就会唱陕北民歌

　　张南：王老师你被人称为西部歌王，可以说是陕北民歌演唱者很有代表的一位，那当初你是怎样唱出陕北民歌的呢？

　　王向荣：我家是在晋陕蒙边界的小山村里。我父亲放了一辈子的羊，他是本地的羊倌，他一辈子面对的是黄土高原上的沟沟河河，其次就是气势磅礴的黄河，另外就是羊群河野外的飞禽走兽。他的思想感情特别丰富，从他放羊的民歌里面反映出来好多风土人情和民俗民风，所以我在没上学之前是跟我父亲上山放羊，里面穿个红兜兜，下面赤脚板，裤子不穿，基本上8、9岁之前不穿裤子的。因为那时农村本身经济条件很差，生活条件也不好。

　　张南：穿个红兜兜就完了？

　　王向荣：孩提时候就是一个红兜兜。

　　张南：小孩子也带白羊肚手巾嘛？

　　王向荣：小孩没有，小孩就是光头，或者留一撮小辫，男孩就留一撮，前面也留一撮。

　　张南：很典型。听说当初十几年前拍《望长城》时您母亲还在这部片子里唱了一首蒙古民歌？

　　王向荣：对，因为我的父母他们都是在当地来讲音乐感觉特别好，嗓子也特别漂亮。我父亲嗓子特别漂亮，母亲80几岁还不跑调，你说他们的音乐感觉怎么样，虽然他们都不识谱，但他们肚子里装满了故事，装满了民歌，所以我的父母和我周围的亲戚，周围好多老艺人都是出口就能唱歌，确实识生活在歌的海洋里，所以我受当地陕北民歌音乐的熏陶，在娘胎里，与生俱来的，有这种感觉，我也喜欢这，很小就爱唱，孩提时就认为我时天生的好嗓子，虽然那时也不懂得什么是音乐，也没有音乐知识，但唱出来就很好听，我从小就有这个才华，后来上学以后在学校里也算是佼佼者吧！

　　张南：那你什么时候登台表演民歌呢？

　　王向荣：可以这样讲我在学生时期就是一个文艺尖子，在文革以前，上小学得时候基本上台表演全都是我，我是一个大头羊，到后来正式登台是72、73年以后，那时搞农业学大寨，小靳庄经验，那时农村自编自演很多新的题材，学大寨一些内容，运用民歌的老调子走。

　　张南：那你最早在陕西出名是什么时候？

　　王向荣：在陕西出名是在79年，代表玉林市，12个县，组织了一台文艺晚会，参加陕西省79年全省群众艺术调演，我到西安以后在钟楼旁边有个大剧院，那时也是唯一一个大剧院，一声喊出去以后震动了整个古城西安，汇演过程中我参加了两个节目都获得了一等奖，所以79年我就在陕西就小有名气了。

　　张南：现在北京很多大腕对您的演唱有很深的印象，说有一年在国庆招待会上您一嗓子把这些大腕盖了。唱民歌怎样就把他们盖了？

　　王向荣：具体时间我也记不起来了，就记得是国庆，参加这样得活动太多了，好像是正式演出，演出完以后文艺界的人都在一起，等于是宴会，那也没有麦克风，大家在一块来个大聚会，和全国各地得歌手们一起，大家喝酒划拳说话已经够吵得了，但咱的陕北民歌一出口不管这里有多吵，地方有多大，就像我在山里唱一样。这边山里唱那边山里听得就很清楚，这就是从小练得功夫。所以再吵再闹咱一出口所有声音都能把它盖住，不像流行歌曲运用说话的形式就唱流行歌。用专业话讲它天生就是山里练出来得声音，一下就能盖住的，这种声音比一般歌手大。

　　张南：一下子就把他们给震了。听说从那以后你就走向全国，到全国各地演出。

　　王向荣：对。真正走出去是从陕西获奖以后。80年文化部招调全国部分省市自治区搞了农民艺术调演，我记得特别清楚的是工人体育馆我们演唱的时候我这一声喊出去，下面掌声雷动，激动人心的场面我在后来就没有再见到。那个时候的演出不像现在的演出鼓动他们鼓掌，就用歌声征服人们的心，它是不由自主的，我记得外国人他们也听不懂是什么，但是他们听得懂这音乐，这嗓子，感觉非常震撼，外国人特别激动，很多人把帽子都抛起来了，这我记得特清楚。

　　张南：听说你也经常到国外里去演出，你去过哪些国家？

　　王向荣：我随团到过东欧，西欧，法国，瑞士，东德，西德，苏联。又到东南亚，日本，新加坡，包括没回归前的香港我也去过。有华人的地方更受欢迎。

　　张南：我刚在想你去过这么多的国家，那像你这样的歌老外能听懂嘛？

　　王向荣：听不懂，节目主持人把歌词大意告诉他们，最主要就是黄土地的音乐，民族的发源地我可以这样讲，黄帝陵还在陕北嘛！所以我感觉黄土高原确实是文化基地，汉文化基地太深了，后来我感觉他们说的没错确实是真正汉民族的歌，这种音乐震撼人心，他们虽然听不懂什么，但音乐是通的。

　　张南：音乐是相通的，他们特别喜欢这种曲调。

　　王向荣：他们能听出来悲是悲，大悲大喜的曲调。

　　我的责任就是把民歌传下去

　　张南：像你作为农村的艺术家上过电视，进过北京音乐厅，参加过春节晚会，还参加过国外的艺术节，应该说一个民歌手的所有荣耀你都有了，真正成了一个从山沟沟里飞出的金凤凰，你对你现在这样的状况满足嘛？

　　王向荣：可以这样说，我很感谢上天赐给我的好嗓子，感谢我的父母从小给我陕北民歌这种熏陶和对我的印象。另外我也特别感谢黄土地和我们这条母亲河，培育了我，养育了我这个歌手，这是我为人的资本也是我为歌手的资本。如果没有这块黄土地，没有我的父母，没有黄土地的人大家捧我，养我，就不可能有我的今天，作为一个陕北人我很荣幸，我对这块地方情有独钟。哪也比不上我们这块黄土地，就像我歌里所写的那样。刚才我听了一下我的歌叫《哪也不如咱山沟沟好》，我自己作词的歌，音乐是延安一个作曲的，两个共同的把这个音乐归整了一下，但词都是我自己根据我自己多少年的生活在黄土的亲身感触自己写的。

　　张南：王老师，您曾经参加过《实话实说》对民歌的讨论，很多人对民歌的前途很担忧，好像现在农村民间里唱民歌的少了，有人说民歌可能会消亡，您对这个怎么看。

　　王向荣：对于这个问题从国家方面说，我们新闻媒体对这个要重视；对我们专业人员来说，要好好努力，要尽善尽美，要让后代人喜欢，让下一代人喜欢，这样就不至于消亡。如果说这两个方面都不能做的很好的话，我确实也担忧。按我们现在陕北和西安来讲，我倒是还比较乐观，因为有好多小年轻，很喜欢。我们陕北有个酒厂的老板，通过他酒的生意搜罗了几百个民歌手，而且洒遍了周边很多个城市去推销酒，唱民歌，我觉得这是个好办法。很多青年歌手唱了好多新的民歌。

　　张南：关键在于普及和推广。有的时候不是年轻人不喜欢，而是他们不熟悉，不了解，就像今天我把这首歌放出来，还是有很多朋友发来短信，他们都说特别喜欢这种歌，以前没有听过，今天一听有种或豁然开朗的感觉。

　　王向荣：我希望是这样。

　　张南：王老师您经常跟大腕同台演出，就说他们出场费挺高的，主办单位给您的出场费跟他们的一样嘛？

　　王向荣：不会一样，我想这都不会一样。包括我们过去这些老艺术家可能又是那出场费，劳务费与现在流行歌手差的很远的，他们比较客观，唱民歌的不会拿这么多，但是对我们来讲也满足，反正比过去好多了，生活也能过的下去，对我来讲，主要就是把陕北民歌从我这代开始继承发扬，传给下一代，能把我们中华瑰宝传递下去。

　　张南：传下去，目的就达到了。

　　王向荣：这是我最大的欣慰。

　　张南：在您的子女当中有没有能继承您的民歌的呢？

　　王向荣：我的女儿在榆林市教音乐，她是中专音乐班毕业，我的儿子音乐感觉特好，可他不是很喜欢，我希望他们有一个人能继承。但有时候有好多事情不会因人的意志力为转移。

　　张南：好的王老师由于今天的时间我们只能聊到这，我们将再放一首歌作为今天节目的结束，最后我们也祝王老师能够把陕北民歌推向全国各地。

　　王向荣：谢谢！

　　张南访谈手记：陕北民歌曾经伴随我们走过很多美好的时光，像《翻身道情》、《信天游》都是我们喜欢的歌曲。但是走到今天民歌的生存环境的确和其他民族艺术一样不容乐观，像王向荣这样的民间艺人却在靠民歌养活自己的同时也在养活民歌艺术，从这个意义上说王向荣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工作，挽救和保存了我们的民族艺术，因此我们衷心希望热爱民歌和其他民族艺术的听众能给王向荣这样的民间艺人多多的支持，因为这也是对民族艺术的一种支持。

    来源： 天津人民广播电台新闻广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