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聪明人，但是没见过比封世周更聪明的人。
    他没上过学，却能搞写作；他没学过音乐，却会作曲；他拿歌本反复哼唱几首自己会的歌曲，居然学会了简谱；任何乐器，上午到他手里，下午就可演奏。他会吹的有唢呐、笛子、羌管、军号、笙，他会弹的有琵琶、三弦、大阮、小阮，会拉的有板胡、二胡、马头琴。 据我所知，还没有遇到他拿到手里却玩不动的乐器。
    用时下的一句话概括，那就是——太有才了！
  
    封世周是陕北重镇老君殿人。1930年出生在红柳湾一个农民家庭。1945年，部队拔兵，因为两个哥哥都已经成婚，有了家庭拖累，十五岁的封世周顶替兄长去了部队。他参加过清化砭战役、羊马河战役，担任过地方行政首长谢怀德的警卫员。1952年，在一般人来说已经是功成名就的时候，为回乡完婚，他却选择了离开部队。
     
    世周行三，我们这一代人都尊称他“三叔”。我能记事的时候，他一直领一个道情班子。三叔工须生，一口好唱。当时老君殿的道情艺人有李丕成、李治和父子，郝玉金、郝玉满弟兄，加树红、加树满弟兄，唱旦角的有乔金海、老旦有崔登雄等，我印象里还有一个山西后生叫冯士奎，也是成年住在镇上与他们一起演出。他的到来，又使得这个道情班子能唱一些“大戏”——也就是山西梆子了。这些人不但能演戏，还都能演奏一两件乐器，上场是演员，下场就是乐手。三叔不仅是领班、导演，还是作曲，兼乐队指挥。他们演出用的服装道具帽饰等也都是自己制作，土是土点，但是花花绿绿，倒也好看。
   
    春节是三叔最忙的时候，他一人身兼数职，一会儿吹着唢呐引秧歌，一会儿又成了伞头，晚上的跑旱船他又是老艄。三叔的老艄在怀宁河川是出了名的，那身架那喷口，至今无人可比的。三叔身材高大，数九寒夜，他赤裸着左臂，白发白须，斗笠黄袍，引导旱船绕场奔走，动作潇洒连贯，如醉如飘，在加上他的唱功，绝了。
   
    三叔他们一边种地，一边演出。平时去乡下演出收点报酬，逢年过节在镇上演出就完全是义演了。有红白喜丧他们又成了唢呐班子。三叔在部队上学过文化，能写一笔好毛笔字，有时候遇到白事有请不起先生的人家，灵堂的吊子、挽联，甚至祭文，都是由三叔代笔操办。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三叔是满腹才华。
    镇上老一辈的人都知道三叔有出口成章之才。据说1957年上面给我们镇派了个姓李的乡长，这人满脸麻子，配几个铜牙，大家当面叫他李乡长，背后都叫“李麻子”。此人一来就禁止道情班子演出，说是宣扬封建迷信。那年秋天县长来镇上检查工作，三叔乘机贴出一张大字报：
  
        八月里  二十三  月光照下
        我站在  当街上  对月诉话
        红旗乡  有一人  满嘴黄牙
        姓木子  名广林  性质狡猾
        五七年  乡换届  他把头拿
        直整的  众社员  不敢说话
        老百姓  饿肚皮  少盐没茶
        他成天  进馆子  海吃乱花
        他表妹  满年里  河坡不下
        他说是  因有病  怀上娃娃
        糜子黄  谷子熟  不能收打
        这样的  乡领导  越搞越垮 
        盼青天  并县长  仔细访查
        这种人  还不如  早点打发
    
    第二天，镇上交口相传，到处都是背诵这张大字报的声音。县长回去的时候直接把李麻子带回县里，免除了职务。新派的乡长知道三叔的厉害，再也没禁止道情班子的演出。
   
    1958年并大社，我们镇和周围几个村合并成一个大队。队上一条黑驴因为大跃进使用过度，劳乏而死。大家都说是饲养员二栓子偷吃了黑驴的饲料，才把黑驴饿死的。三叔写了一张叫《黑驴告状》的大字报，全文如下：
   
          黑驴得了病，四腿朝天蹬，卧圈三五日，阎王不收牲：
          尔还正当年，尔还寿未尽，为何赴阴曹，为何要轻生？
          黑驴两眼泪，阎王爷容禀：如今并大社，用我太得狠。
          夜半鸡才叫，备鞍出圈棚，驮粪上东山，才见启明星。
          天亮又耕地，坡陡铧犁重，汗湿毛如毡，皮鞭犹加身。
          犁到日西沉，饿的头发昏，路边啃树皮，又被抽一顿。
          到家天已黑，不许进圈门，牵到碾道里，碾米斗八升。
          可恨饲养员，待我太无情，配发黑豆料，自己去享用。
          活着遭此罪，求你早开恩，宁做阴曹鬼，不愿阳世生。
          阎王闻此言，长息叹一声：可恨尘世上，竟有这种人。
          放你脱苦海，早死早托生，世上虐驴者，迟早要报应。

    这张大字报出来之后，一时轰动了全镇。饲养员二栓子本来身体就不好，看了这大字报竟然病倒。跌倒遇茬了，二栓子一病不起，没过两月，死了。
    大家风传，说是三叔代黑驴把他告到阎王面前的。三叔很后悔，说他写《黑驴告状》本来是想让社员善待牲灵，没想到会出现这结果。他发誓以后再也不写大字报了。后来，文化革命中大字报铺天盖地，三叔再也没写一张。
   
    三叔博闻强记，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他去太原看了一场晋剧《杜鹃山》，回来以后就根据记忆排练陕北道情《杜鹃山》。演出效果极好，我至今记忆犹新。看完电影《白毛女》，他就敢排演道情《白毛女》，演的像模像样，真还把些老婆老汉们惹逗的哭天抹泪。
      
    1971年春节，子洲县举办各乡镇文艺会演。我们老君殿是秦腔移植的《红灯记》和《沙家浜》，两台戏都是三叔作曲、导演的。县里非常重视，请了专业的秦腔乐队来伴奏，结果发现我们的演员唱的他们都伴奏不了。后来才知道，三叔是根据他年轻时在关中当兵时听过的秦腔编的曲，完全是老腔老调，和现代移植的样板戏完全不搭界，最后还是用我们镇的土乐队伴奏参加了会演。
    那时侯我正在西安远郊沣峪口的一个工厂里当学徒，没能赶上这次盛会。这些都是听我的朋友们转述的。
   
    三叔的艺术生涯一直持续到他生命的最后。1997年正月我带几个朋友回去，他已年近七十，依旧能够搬旱船。我为他拍了几张彩装照片。可惜几张正面的都给了他，我手头只留了一张侧面的。
    2000年正月，三叔病故了，享年七十岁。
    那一年我们镇没有闹红火。
   
    又过了几年，正月里依旧不闹红火，我不知道是因为三叔去世后没人领料，还是因为失去了这样一位骨干而闹不起来了。
   
    没有了红火的故乡，没有了丝弦之音的故乡，简直就不象是故乡。我回去以后，失魂落魄地游走在大街上，常常有一种不知身置何处的惆怅和悲怆。
   
    大地震以后我又回了一次家。那晚上吃过饭，忽然，一阵久违了的竹管丝弦之声让我惊喜。寻声而去，新街口正围着一群人演唱民歌和陕北道情。除了志礼兄、富荣兄等几个老人手我熟悉外，其他的年轻面孔都很陌生。我挤进人群，抓起一把二胡就融入他们一起了。
    乐声飘飘，歌声飘飘，你方唱罢我登场。哦，这才是故乡，这才是我魂牵梦绕的老君殿。
三叔地下有知，知道他所钟爱的乡音后继有人，一定会含笑九泉了吧。

    2008年6月21日于读月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