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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子洲南川的艺人,当然不能不提刘富荣。1946年农历5月14日,富荣出生于老君殿镇,高小毕业后,因家庭生计而辍学。 富荣自幼心灵手巧,能剪窗花、做纸货、画炕围子。为维持生活,他十七、八岁时就用胶泥雕塑成尺把高的山神爷、土地爷,涂上彩色,然后出售,或与乡下农民换点粮食。我虽小富荣七岁,但因是近邻,从小与之友善,一直弟兄相称。富荣行二,我们这一茬都喊他“二哥”。我小时候常看二哥农闲时在家画画或雕塑,很是羡慕。 富荣干活时候总是边做边唱。他唱的都是我在学校没有听过的歌,小时候不大理解这些歌词,一直怀疑是他自己胡编乱唱的。后来才知道,那都是很有根基的传统民歌和酒曲。 富荣为人刚直幽默,开朗喜啦。他就如夏热天的一壶凉茶,寒冬里的一炉碳火,他出现在那里,周围就会围上一群人来。 文革期间,所有的商业行为都被看做是投机倒把。富荣蒸了一锅白馍想换点油盐钱,不敢在当地卖,只好拿到子长县的南沟岔集市上。结果还是被当地的红卫兵发现了,拉到公社,问他是哪里的,叫什么,富荣回答:“我是老君殿人,叫刘儒山。”后来南沟岔的红卫兵通知老君殿的红卫兵要批判刘儒山,割他的资本主义尾巴,可是找来找去就是找不到刘儒山这个人。当天同去的人当然都知道刘儒山就是刘富荣,可是没人揭发他,这事也就不了了之。我们后来常戏称他“儒山”,他总笑着说:“老二哥这也是在家不改名,出门不改姓。” 有一年我回到家中,正好遇集。我和富荣在集市上溜达,见一个小伙子卖蒜,富荣给我使个眼色,我还没明白是什么意思,他已经上去挑蒜了,他一边挑,一边装成哑巴和那小伙子侃价,同时还指天画地比划着什么,仿佛是说他没带钱以后再给,或者是回家去取,那神态真是惟妙惟肖。后来拿了两头蒜,打着哑语,站起来走了。那小伙要去追吧,摊子没人看,只好眼睁睁看着他从人群中走了。我知道他是玩笑,就蹲在摊子前等他回来。果然,他扭身把头上的手巾换成个帽子,又回来了。卖蒜小伙看着像刚才拿蒜的人,但拢手巾的换成戴帽子的,他就没把握了,不像赵本山那样“脱了马甲我照样认识你!”于是试探着问:“刚才在我这拿了两头蒜那个哑巴就是你吧?” 富荣说:“什么?拿了你两头蒜?还哑巴?我刘富荣在老君殿不算太会说,可是还没人敢把我当个哑巴看待,你怎说我是个哑巴?”那后生一听“刘富荣”三字,知道是一川有名的伞头,连忙道歉说:“大哥你别生气,是我看错人了。”富荣这才哈哈大笑说:“你没看错,好眼力劲,只是以后看准了你要坚持嘛,这么没主意还能行?”说话间变戏法一样从袖筒里倒出两头蒜来,那后生说:“大哥你拿去吃吧!”富荣说:“看你说的,我能白吃你的蒜么!”我在一边,几乎笑晕。 富荣的长处是打什么能唱什么,装什么就像什么。年轻时闹秧歌,他扮演过搬船艄公、推车的老婆儿、拉车的老汉儿,还装过商人。他扮演的脚色总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有一年秧歌发到花寺湾,他扮演拉车的老婆婆,耍狮子的时候他站在场外观看,花寺湾的二李竟把他当成自己的老娘,一把拉上说:“这么冷的天你也不怕冻感冒?快回!”富荣一声不吭,憋住笑,任他拉到家里,点上灯,这才哈哈大笑说:“儿啊,你认错人了!” 那一年他还穿了二嫂的红花花棉袄坐了一回船,身段嗓音都很女人气,不足处是嘴太大,笑起来太性感,让人感觉这女人不大正派。 五十岁以后的富荣基本上不再扮演脚色,成了专门的唱家。闹秧歌他是伞头,跑旱船他在文场上是专门的唱家。老君殿周围谁家有红白喜事,都会想着把他叫上,一边喝酒,一边唱酒曲助兴。富荣音色洪亮,吐字清晰,无论是船曲、酒曲,还是秧歌山曲,经他演唱,都能让你体味到一种遥远悠长草根文化,尤其是他的酒曲,更是别有一番幽深的历史沧桑感和厚重的文化积淀。比如他唱的《百花图》,不但要报出上百种花名,还要点出与每种花相对应的古代名人;再如《珍珠倒卷帘》要从正月唱到十二月,再从十二月倒回到正月,每月还要有一段历史故事,这些曲子一般都在十几段,多的可以达到几十段,没有超群的记忆和扎实的功底是根本唱不下来的。有一年去天津出差,去参观了年画故乡杨柳青,在那里买了一把扇子,上面有《画扇面》歌词,回来一对照,竟与富荣唱的《画扇面》几乎一模一样。 我与富荣交往几十年,弄不清楚他肚子里到底装了多少陕北民歌,每次与他相聚,他都会给我以新的惊喜。 富荣是个勤奋的人。我后来知道,他青年时期,不仅跟随老君殿名艺人封世周学艺,为学民歌还专门跑到几十里外的峁底里,拜著名艺人高树林之子高忠山为师,白天帮人家干活,晚上搜集整理民歌。高家的代表曲目是《审录》,九腔十八调,要唱一个多小时才能唱完。富荣悉心揣摩,在装饰音方面更加巧妙地发挥了他自己的嗓音特长,把一个小苏三演绎的更加生动可爱。 据我所知,如今子洲境内能全本唱完《审录》的人,唯刘富荣耳。 两千零三年的一个秋夜,我突然想听他唱的《九连环》,于是打通他的电话,让他在千里之外为我演唱,我边听边记,实录如下: 奴的呀,情郎子哥儿呀,咦儿咦儿呀;情人呀,送奴一个九连环,九呀九连环,双双手儿解不开,解呀解不开,拿上把刀儿割,割呀割不开,来吧咿儿来吧吆。 谁与奴,解开这九连环,奴家与他配夫妻;奴是一个女,他是一个男,男呀男子汉,来吧咿儿来吧吆。 哥哥呀,乘船儿未入关,未呀么未入关;虽然离家不远,关上城门难,难呀难相见,来吧咿儿来吧吆。 变个鸟,鸟儿飞上天,飞呀飞上天;飘飘绕绕落下来,落在你的船,船呀船上见,来吧咿儿来吧吆。 雪花飘,飘飘三尺高,三呀三尺高;飘下个情郎来,搂在奴的怀,怀呀怀中抱,来吧咿儿来吧吆。 我把它贴到网上,引起了许多民歌爱好者的兴趣。去年出差广州,《南方周末》的朋友居然也知道有这首歌,酒酣之际,一再邀我给他们哼唱。盛情难却,我只能勉力为之;唱完,都说太珍贵了,这是真正原生态的东西。周筱云博士还撰文说这是一首“古朴沧桑”的情歌。 哦,富荣这样满腹玑珠的传统民歌手正在一天天减少,这些原生态的古老民歌正在一天天远离我们。直到有一天我们的孩子谈论起这些民歌一脸茫然的时候,那时侯,也只有在那时候,我们才会后悔我们今天应该做些什么而没做。 愿富荣健康,愿他的歌喉常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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