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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支老歌的故事 | |||||
作者:东晓 老歌来源:紫金博客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11-24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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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听此歌还很小,那时全天候地流行样板戏,能听到的非样板戏多是语录歌。但是在一处荒乡僻壤居然还有人在哼《友谊地久天长》,那个哼歌的人是我的母亲,她偶尔哼唱几声,只有曲调没有歌词。长大后,问及母亲,才知道这支歌是她在小学期间学的,那是一家教会学校。她没想到当时四五岁的我,竟记住了。她想不到的事还多着呢。她没想到有关这支歌我在她的哼鸣启蒙后,又陆陆续续了解了多少。 至今,只要一提到学业,我的书生气十足的母亲,就会抱怨我没上过幼儿园、小学上得晚、学校换得多、教育不系统、成绩受影响,主观客观怨一遍。然而,凡事总有其两面性:随着父母迁徒,成学期不上课,虽有它的自在,也从小就锻炼了自学能力,拿来什么东西都想读;正因为不系统的教育漏洞太多,就更增强了查漏补缺的好奇心和求知欲;一岁多就爬在地头上喊娘的孩子,一般都比较坚强。这种成长经历的价值绝不是长成以后可以补得过来的。 两个下放干部离得较远,又没有当地生活经验,生产斗争经验也比较缺乏,带着个小孩不方便,咬咬牙把我送回了上海老家。爷爷整天教背毛主席诗词和平平仄平平,既不懂又难背(今天的孩子从小就会背唐诗,会跟人说“拜拜”)。我不用功时,他就忆苦思甜,讲年轻时“做工”(就是工作)“几多的苦”。白天在报馆里做,晚上到电影院做,一个人伴着手摇机,摇一段译一段,从默片到有声,深夜不归。苦了许多许多年。他当然不曾料到正是为了生计奔波的那些年,多年后又受到了没完没了地审查与清查,又苦了许多年。其中也有我感到有趣的情节,比如默片的音响是摇着扬声器配的、对白是用幻灯机打的。兴致上来,爷爷便忘了他教育的初衷,讲起片名是怎么取的,“血与沙”如何该入乡随俗做《碧血黄沙》、还有《翠堤春晓》、《魂断蓝桥》——又讲起傅东华先生如何将“随风飘去”译成了《乱世佳人》,讲起老一辈翻译家深厚的国学功底。这些“讲座”往往因奶奶的一声啖咳而倾刻缄默。许多故事在当时并不明白,只记住了美丽的名字。其实,每位老人都是翔实的历史书和宝贵的财富,可惜我们明白得总是太晚。 十多年过去后,到了80年代。当时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有个节目叫《一支外国名曲》夜间11点左右播出。那个节目我听了好多年。这天深夜介绍了一支名为《友谊地久天长》的苏格兰歌曲。前奏一响,就与当年母亲的哼唱产生了共鸣,就是它、就是它!终于找到了。节目中还介绍了它与美国影片《魂断蓝桥》的关系——原来是这样!那一夜似睡非睡似梦非梦,长久的等待与寻找从天而降,这种获得倒让人无法承受。 知道了歌名,便是找书。找到了歌,就要查作者。这是一首古老的苏格兰民歌,他的作者是岛国北部寒冷高原上朴实的山民和空气、水土、以及一切灵秀的所在。18世纪,有位农民搜集整理出那块古老土地上的精华。他自己也写诗,也写歌。他就是苏格兰伟大的诗人罗伯特·彭斯(1759—1796),十九世纪英国浪漫主义诗歌的先驱。在他身后,蓬勃起拜伦、雪莱、济慈—— 一支被视为“叛逆”的真善美的队伍,这是一股怎样的推动世界的力量。这首《友谊地久天长》原名《往昔的时光》(Auld Lang Syne),我国著名的词曲译者邓映易先生将其译做“友谊地久天长”,是很贴切的,它本缠绵着怀旧的思绪,副歌中也一再祝愿与颂扬“友谊地久天长”(for auld lang syne)。不是吗,惟爱而爱,却被爱情放逐,无势无利的友谊,总在身旁守候。 现在我们所知道的,就是罗伯特·彭斯搜集到整理出了这支歌,在这个工作中,他又对词曲进行了改编,有记载:“这是一首流行很广的五声音阶的苏格兰歌曲,可能原先是一首民歌”。“可能”?这个“可能”里藏有多少疑惑。可能没有彭斯的工作,我们将无缘结识这支歌呢。那么他的曲作者是谁?一称是施尔德;一称是A·D·斯特拉夫培。彭斯曾替苏格兰歌谣收集者J·约翰逊编辑了6卷本的《苏格兰音乐总汇》,为G·汤姆森编辑8册《原始的苏格兰歌曲选集》。这两部书收进了彭斯为苏格兰曲调填写的大部分歌词,他把对苏格兰歌曲的收集和作词,当作应尽的义务,从不取酬。多少个世纪,这支歌只属于苏格兰,到了20世纪40年代,电影《魂断蓝桥》因这首歌家喻户晓,歌曲也因近代电影艺术的发展而广为传播,它几乎唱遍了全球。原词采用苏格兰方言,今为英文、为中文,为每一种可藉表达人类情感的文种。正因它由美国电影传播,以致许多人一直误以为这是首美国歌曲,或干脆把歌名叫做《魂断蓝桥》。正像《在那遥远的地方》、《银色的月光下》,歌声传遍了遥远的地方,到处播撒着银色的月光,而知道它们属于王骆宾,也只是近几年的事,以前总是被冠以“西北民歌”或“新疆民歌”。 艺术在生发,艺术家往往被遗忘。真正的艺术家只重视作品的生命,他们让自己活在作品中。 这支歌的欣赏过程太长了,密布其间的世情、亲情、爱情左右着我的感情。因此我对它情有独钟,一些背景资料更加深着这种钟情。我曾到处查找“蓝桥”的典故,由单纯的Waterloo Bridge(滑铁卢桥)译作“蓝桥”,总该有它的道理。后来查到这样一段记载,在陕西省蓝田县东南的蓝溪之上有座蓝桥,传说此地有仙窟,唐代裴航便是在此处巧遇仙女云英的。明代龙膺所撰旧戏《蓝桥记》便是演裴航在蓝桥遇仙,求得玉杵臼为聘,后娶云英为妻,双双在玉峰成仙的故事的。在这个故事中男女主人公并未在蓝桥断魂。 可是祖辈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抗战期间)借了这样美丽的桥名用于一个兵荒马乱年代的故事(一战期间)。世间悲喜竟是这样交织的。 以前找这支歌不容易,现在却经常能听到,比如刚才,令我命笔的就是裹在冬夜的风中隔窗而入的。夜这样深了,还有乐声传来,想必也在作为露天舞会的最后一曲播放。有一次,在一家商店门口,周围店家热闹地播放着金曲排行榜,而有家店里却轻轻传出这支曲子,我别无选择。这次是由小乐队演奏的,提琴的齐奏尤见功力,深厚而不失热切,热切又不失之浮躁。我在店中一圈圈地慢慢走着、听着,全不知它是卖什么的,但我永远地记着这家店了。正由于这种偏爱,我尽自己所能对该曲的不同版本进行搜集。钢琴演奏部分均不及电影中“烛光俱乐部”一场,许是情融其中,许是先入为主,在心中给它定下了调子,总觉得电影中的演奏,气韵清空,最难忘怀。有次从电视上录下了苏格兰民间乐团的演出,由高地风笛吹奏的《友谊地久天长》别是一种风格,风笛特有的音色使升调部分充满阳光,全无了F调的阴郁和忧伤。红制服、格子呢短裙、格子长筒袜,典型的苏格兰民族服装,彭斯先生或许就是这身打扮吧。他是农民的儿子,自己也是农民,跟土地打了二十多年交道,三十几岁时当上个验酒的税务官。他虽然是诗人但穷困终其一生,他又是一位淳朴的山民,他喝酒、唱歌,他交友、漫游,这从他的诗中可以看到。他写粗旷的男人,多情的女人,他抒情,他也讽刺(这注定了他的日子过得不会太好)。然而他内心很逍遥,生命很自在,我想他应该很健康,是啊,他应该很健康。但是他并不健康,死在了37岁上。这简直是夭亡。另一位只用心灵绘画,也只传达心灵的梵高,也死在了37岁上。不过梵高不乐观,当然也就不开朗。然而乐天也并未改变彭斯的窘况。他这笑傲生活:虽然人生的忧患他遍尝/他的心可从未在命运的手里受过伤(彭斯《快乐的乞丐》)。 彭斯没上过什么学,却从15岁开始写诗;他一生短暂,可是创作了六百多首诗歌;他的成功之作都用苏格兰方言写就,读其诗淳厚的民歌风味和浓郁的地方色彩,仿佛是一幅画着干草车的17世纪的乡村油画;而唱其歌,却好像由我们自己的心中涌出。正因此,他属于世界。我曾作过这样一段摘抄“——他的许多诗篇被谱成歌曲至今在各国传唱。《往昔的时光》一诗仿佛已成了全世界的‘国歌’”。事实上正是如此,人们唱着它,讲着听来的、看来的故事,人们有不同的理由把它叫做《往昔的时光》、《魂断蓝桥》、《一路平安》、《友谊地久天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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