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王洛宾

    王洛宾并没有提到诗圣杜甫的这句名言，但是，他的行动却处处证明了这句话。60年的创作生涯中，他不知学习、记录、整理、改编了多少新疆民歌。他长期生活在新疆各民族人民之中，学习他们的语言、生活习俗，分析研究民歌及其特点 》 所以他能从中提炼、升华，使不少较原始的民歌具有了新意。他的歌，既像民歌，又不是民歌，任你查证，总有一定的出入。有的偏重歌词，有的偏重曲调；有的改动较大，有的变化较小。但是，无论是大动或是小动都恰到好处，可谓妙笔生辉，画龙点睛，非大手笔不可为之者也。齐白石说过：“学我者死，似我者活。”又说“妙在似与不似之间”、“不似之似最似 。” 洛宾老的歌正与之不谋而合。很多新疆民歌曲调很美，但不懂少数民族语言，就不能深解其意，是为一大遗憾。王洛宾是汉族音乐家，他深深感到想要全国各民族都能享用这些美妙动听的民歌，惟一的办法是在旋律上做一番改动，使其更通俗流畅，不同民族的人们都易于演唱，然而又不能破坏原作的风貌，同时还必须把歌词译配成汉语。事实证明，王洛宾的改革创新是正确成功的。他把众多的新疆少数民族民歌翻译配歌，从而使这些民歌插翅而飞，传遍海内外，仅此一点明智之举，已是功不可没了。

    语言间的差异是人人皆知的事。把一种语言翻译成另一种语言需要翻译者花费巨大的劳动，有时真要绞尽脑汁，深怕“走样”。而在翻译的基础上配歌，并 不亚于翻词的 困难，对于不深请音乐内涵的人，要译词可能行， 但配歌则 实在是为难人了。而王洛宾改编或译配的新疆民歌，则非常贴切，通俗易懂，言简意赅，风趣幽默而又朗朗上口。不仅保留了原作的风格特点，而且常常是对原作做了极为重要的(看来仿佛是简单的)处理加工，留下的全是精髓，加进去的全是新鲜的血浆，使之意境更深，艺术价值更高，玛依拉们更加光彩照人，阿拉木汗们更让你日夜思念，更适合广泛地传唱。

    歌曲的译配工作，并不像有些人想像得那样简单，也不是任何一个看似懂音乐的人都可以干的事。至于习匡些妄自尊大，以为这属于“小菜一碟”的人，我想可能他们一辈子都不过是一个浅薄无知的可怜的音乐人罢了。王洛宾改编、整理、译配民歌的功力应该说是达到了很高的境界，我们研究王洛宾，离不开这一内容—，否则，你不懂王洛宾，就不能对他的成就作出客观公正的评价。他的歌为什么总是那么短小精悍、玲珑剔透而意趣无穷?总是那么通俗易懂而朗朗上口?雅俗共赏而经久不衰?这一切就在于他在民歌的学习研究中下了极大的功夫，在记谱、整理，改编中不断地积累了丰富的经验，真正掌握了新疆民歌的本质规律及其特殊的表现手法，并创造性地运用到他的歌中去，他才惟一是称得上新疆民歌迷的人，他爱得太深，钻得太深，以致废寝忘食。说他对新疆民歌的爱比爱他自己更甚也不为过。你看，一生坎坷、身陷囹圄时没有 停止过写歌唱 歌；事业有成饮誉海内外时，没有忘记写歌唱歌(新加坡、马来西亚、台湾、美国……留下了他的歌声)；生命既将终止的时日还惦念着他未完成的歌。平反以后，他年事已高，本可以和儿女住在一起，享受天伦之乐，但他还是要“独立自主”，为的是不受任何干扰，静心搞创作。他的生前密友郑策在首届王洛宾艺术研讨会发言中说：他俩在60年代经常彻夜不眠，为一句歌词，甚至两个 字如何 安排而绞尽脑汁……这一切怕是常人做不出来的，这样的创作态度和治学精神，不是偶然为之，而是坚持几十年如一日，不正是实现着“语不惊人死不休”吗?

    王洛宾为什么不写交响乐

    艺术作品的审美效应与审美价值本质上并不是单靠篇幅的长大、形式结构的复杂取胜的。它的灵魂应该是情真、意切。如果没有真实可信的情感，追求形式上的庞大，是不可能打动观众(听众)的心的。在这个意义上讲，一首好歌并不比一部交响乐的审美效应差。一首短短的《在那遥远的地方》不是世界传唱吗?相信它会永远受到人们的爱戴，永久地流传下去。

    恩格斯在《致斐，拉萨尔》一文中说：“我觉得一个人物的性格不仅表现在他做什么，而且表现在他怎样做……”60年来王洛宾只做一件事——以全部的心血花在对新疆民歌的学习研究及改编创作中。他成功了，他取得了引人瞩目的辉煌成就。然而，他是怎样做的呢?恩格斯对德国伟大诗人歌德的评价也许对我们有所启发。恩格斯在《诗歌与散文中的社会主义》中说：“歌德珍视最靠近身边的飞最不引入注意的、最舒适的东西。”王洛宾的全部作品可以证明他像歌德那样，他写的 全是些最靠近身边的普普通通的小人物、小故事，以及对这些普通人情感世界的描绘。他熟悉他们的生活和情感。歌德似乎与他都有着这种偏爱吧?虽然任何一个艺术家都有自己独立的人格、独立的生活创作道路和审美情趣及审美习惯。

    王洛宾为什么一生都在民歌民谣的-圈子里转来转去?他能不能写交响乐?这是下面我们将要探讨的。

    首先，王洛宾走的是一条现实主义的创作道路。从他艺术生涯开端的三四十年代看，当时的中国，内忧外患重重，民不聊生。据有关音乐史资料记载，当时只有上海有一个交响乐团，西北地区比之内地在经济文化上又落后了许多，哪来的交响乐团?写了又如何排练演出?如果不顾当时的客观条件，一味贪大求洋，便没有王洛宾今日的辉煌。唯物主义者讲时势造英雄。而不是英雄造时势。王洛宾不是马克思主义者，但他真正抓住了马克思唯物主义学说的灵魂。务实、求真，以小见大，贴近民众，义无反顾地走上了以歌曲创作为主的音乐之路。

    在中外音乐家中，有的以交响乐出名，有的以歌曲见长，各有所好。如贝多芬的交响乐，舒伯特的歌曲，都是伟大的音乐文化遗产。交响乐与歌曲只是表现形式的不同罢了。

    此外，歌曲乃是世界各国各民族音乐中最为普及的形式，历来如此。与器乐比，声乐(包括歌曲)有着更大的优越性。因为它是文学与音乐的结合。人们可以借助歌词来欣赏、理解音乐，在欣赏音乐美的同时又欣赏了文学美。在抒发情感上，声乐更加直接强烈，它不需要借助某种乐器的辅助。正如中国古代音乐理论中所说：“丝不如竹，竹不如空(肉)。”所以最受欢迎，最易普及。新疆各民族人民自古以来就有喜爱歌舞的传统，歌是其中的核心。对此，王洛宾了如指掌。

    旋律是音乐的灵魂。中华民族音乐的线性结构特点使中国音乐注重旋律美。受过专业教育(特别是学过声乐)的王洛宾大概是清楚这一特点的。他在后来的歌曲创作中，十分突出地体现了他对旋律作用的高度重视。他的歌曲旋律都很优美、动听、流畅，结构严谨、细腻，风格新颖独特而多富新疆地域特色。可以说，王洛宾是一个杰出的旋律大师，他把毕生精力和偏爱都放在歌曲旋律音乐中去了。莎士比亚说：“几根羊肠绷起的弦，把人的灵魂勾去了。”法国启蒙运动杰出的思想家、哲学家、作家、音乐家卢梭说：“旋律使音乐具有征服人心的力量。”他特别强调旋律在音乐中的作用：“一切情感的发声表现都属于旋律表现的范围。”“旋律不仅作为声音，而且还作为我们的感受和感情的符号影响着我们。”卢梭还对和声等因素的地位也予以适当的评价。他说：“和声只是模仿音乐中的辅助手段，在和声本身中没有任何模仿的东西。它加强音调的力量这是对的，它加强表现力并给曲调增加魅力。但是，只有旋律是具有灵感的，艺术所以掌握的不可战胜的威力的泉源，只有旋律才具有音乐征服人心的力量。”“和弦是最科学的进行，如果没有旋律，经过一刻钟的功夫就使人感到厌烦。而没有任何和声的美丽曲调，可以经得住长时间的考验，而不使人感到枯燥。”看来，艺术大师和哲学家们都对旋律的重要性有着深刻一致的认识。音乐是最擅长于抒情的艺术。在音乐的众多表情因素中，旋律不能不占据最核心的位置。旋律的确是音乐的灵魂——这是中外音乐历史发展中总结出的一条客观真理。王洛宾的旋律美，不断地 证明着 旋律有“征服人心的力量”所以，他毕生偏爱旋律音乐的写作。

    王洛宾有没有驾驭大型音乐形式的能力?能不能写交响乐?

    首先，我们来看看事实。在王洛宾的前期创作中，的确没有什么大作品。这个原因就是我们上文已经提到的客观环境和条件的限制，使他不能为之。而七八十年代，在他的晚年创作中，他为《奴隶的爱情》、《带血的项链》、《托木尔的百灵，》等六部大型歌剧作曲。有的还在全国会演中获奖。可见身手一样不凡。直到他逝世前，还有为多部歌剧谱曲的任务，有的已经写出了部分。其实，60年代他就已经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参加过大型歌剧《两代人》的谱曲。

    王洛宾的儿子王海成曾经向我们介绍：父亲生前给他谈过为什么不写交响乐的原因。王洛宾也曾经表示并不是不能写交响乐。王海成透露的这一消息，回答了一些人的疑问。

    会戴花的戴一朵，不会戴的戴满头。少而精、小而美是王洛宾一生的追求，是他贯彻始终的美学原则。

    转自新疆人民出版社出版《歌唱与审美》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