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文学家涨潮说：“花不可以无蝶，山不可以无泉，石不可以无苔，水不可以无藻，乔木不可以无藤萝，人不可以无癖。”我和许多民歌一见如故，而且是那样的相见恨晚。我在不同时候的某种心境，也往往由一首民歌一语道破。我因而常常沉浸在民歌的海洋里，伴随着民歌一起哭，一起笑。
    不必说《龙船调》的婉转清越，不必说《刘志丹》的苍凉古朴，也不必说《小河淌水》的高吭嘹亮，单是我们熟知的影视作品里就有不少叫人难忘的经典。抗日战争题材的喜剧《巧奔妙逃》里的那首《弹棉花》令人拍案称奇，奥斯卡获奖影片《卧虎藏龙》的背景音乐《阿瓦古丽》，则把我们的心引领到一种哀婉缠绵的境地。看过电影《黄河绝恋》的人，无不为剧中人三炮就义前那几嗓子动容。当灭绝人性的日本兵活埋三炮即将完成时，顽强的三炮拼命吼出了两段信天游：红缨缨大马你骑上走/妹妹送你到村口口/三年呀五载你要回家转/莫让妹妹等得愁。/红缨缨大马你骑上走/三哥哥一路威风抖/明天回家看我的亲亲/再掀妹妹红盖头。这支歌一来是给欧文、黑子（三炮的仇人）一行通风报信，二来是为自己唱一曲最凄美最浪漫的挽歌（三炮打仇家失去了男身，终身未娶）。人之将死，其语也豪。突如其来的死亡点燃了三炮生命中最炽烈的激情，他的歌声因而爆发出一种荡气回肠、撼人心魄的力量。多少年了，那段催人泪下的绝唱，一直回荡在我心里，经久不散。
    有一次逛书店，我惊奇地发现北京某出版社的一张民歌专辑上竟有一首家乡民歌，就连忙买下来，急匆匆跑回家塞进CD机。仔细品味，原来是首地地道道的大姚仓街坝子腔——《月牙弯弯映小河》，演唱者正是极负盛名的云南女歌唱家黄虹。妙曼的旋律在房间里飘荡，我的心随着黄虹的歌声飞回了故乡那条长满桉树的小河。远山静默，月光融融，河水弯弯，树影婆娑，起伏的蛙声随着稻香飘来，醉人的空气中有虫子的呢喃……呵，多么纯美的画面啊。关于我那可爱的故乡的记忆，逐渐在美妙的歌声中清晰起来。朦胧中，我的眼前似有一对倩影缓缓走来，我仿佛听到了多情的阿哥和娇羞的小妹互诉衷肠的窃窃私语。
    审美产生的愉悦，通常会在我心里盘桓很久，如同小时候尝过的蜜糖的滋味。这种快感，在我接触另一首民歌时重获体验。大三实习时，带队老师是楚雄师院中文系以严谨著称的一位老教授，此老在十年浩劫中遭遇了重大挫折，经历了劫难，见过了复兴，平日不苟言笑，大家甚是敬畏他。有一次实习学校举办联谊舞会，出人意料地，老先生抓起话筒，深情款款地唱了一首前苏联民歌，博得了大家的满堂喝彩。我当时就坐在他不远处，我分明看到老先生此时目光柔和了，眼眉舒展开来，额头一改昔日的灰暗沉重，变得明净安详，熠熠生辉，嘴角充溢着喜气，整个人与平日判若两人，怎么看都不像平日那个冷峻的老人。难道音乐竟能重塑一个人?我坚信自己没有看错。我在内心里艳羡不已，因而牢牢记住了那首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又窃想，这么迷人的小夜曲，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自己倘能在人前演唱一回，于虚荣心怕也是一种极大的满足了吧?这首歌从此成了我“胸口上的一粒朱砂痣”，磨不平，褪不尽。后来我到遥远的金沙江畔教书，住我隔壁的女孩师范出身，懂简谱，我就缠着她教我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一来二去，耳鬓厮磨，女孩最终成了我的新娘，活脱脱演绎了一段“歌为媒”的爱情故事，此是后话。
    我在湾碧教书那些年，时常需要走村串寨进行家访。长路漫漫，山高箐深，何以解忧?唯有民歌。那时我多唱《三十里铺》、《赶牲灵》、《兰花花》和《羊肚子手巾三道道蓝》一类的陕北民歌。嘹亮的信天游唱响，我的心情一会儿在山崖，一会儿在云端，一会儿追随着羊群远去。有颤悠悠的信天游为我开道，漫漫山路也似乎缩短了。陶醉在美妙的歌声中，我忘记了疲乏，赶走了阴霾。多少次来来回回，多少片林子，多少道山又多少道梁，幸有百唱不厌的民歌相伴，孤独亦成享受。每次家访回来，我都会这样想：如果要我感谢什么人，而且只能感谢一次，那么，我愿意把这一次感谢奉献给那些为人类创造出美妙音乐的人。倘若没有音乐，我们的生活将会变得多么沉闷可怕啊，其结果必定跟人类没有阳光、空气和水一样糟。
    好在我的担心纯属多余，我们身边从来都不缺美妙动人的音乐。我曾用一个精美的笔记本精心收集了70多首民歌，并在每首歌下附上一则小注，以示我和这首歌的缘分或是对它的见解。每次打开它，都是心灵的一次小憩。心情爽愉时，我喜欢唱《太阳出来喜洋洋》或《黄杨扁担》，它们让我的心情更加春光明媚。情绪低落时，我喜欢唱《彩云追月》或是《铃儿响叮当》，他们会让我感到春风怡荡，心头回暖。烦躁难安时，我喜欢用俄罗斯民歌《三套车》来使自己平静，这首歌自有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能使人精神肃穆。孤寂时，我喜欢唱《凤阳花鼓》或是山西民歌《交城山》，因为他们总是充满了戏谐色彩，好比和知心好友互开玩笑。《吉祥三宝》能勾起我对家的无限眷恋，《北国之春》则让我止不住的思念亲人。月光皎皎，适宜低吟《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那里有梦呓般的情致，能勾起人初恋般的回忆。暮色四合，倦鸟归巢时分，最适合藉李叔同的《送别》谴兴抒怀。甚至洗衣做饭，亦可清唱《敖包相会》、《天堂》、《下四川》那一类辽远的边地民歌。我对民歌的这份热忱，绝非自己有何天分，更不是心怀什么野心，一切皆由喜欢而起，正好对涨潮所谓“人不可以无癖”作下一个小小的注脚。
    可是从前我对民歌的爱，是一种稀里糊涂的爱。及至拜读了王蒙的作品《在声音的世界里》和著名主持人白岩松那篇《当音乐响起时，世界开始安静》，我的心里才豁然开朗。民歌，原来是全人类的共有的精神财富啊!她往往通过男女情爱的主题，表现人民大众丰富的内心情感，展示人们对真、善、美的求索，从而表达全人类对生命共有的一份真诚和礼赞。而这些东西，又有谁能拒绝呢?民歌无疑是心灵的润滑剂，是生命的礼赞曲。它承袭了“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的传统，简单而直接，坦率而真诚，不伪饰，不做作，让你兴之所至，随意点染，无拘无束，直抒性灵。从民歌的世界里，我看到了元气淋漓的人性的闪光，读懂了鲜活的人性的回归。徜徉于民歌的海洋，我感到自己更年轻、更富有活力了，心灵越来越自由，襟怀有说不出的大。一语以蔽之，民歌使我高大自在，有真性情。选择我爱的，爱我选择的——民歌还教会了我如何生活。这些无疑是我跨入成年时最大的觉悟!
    感于斯，我愿与民歌一生相随，感谢他曾为我的心灵雪中送炭，更愿意他为我的生活锦上添花！